瑞士回來的那塊“行”字玉牌和帛書擺進展櫃的第二天,李想就把帛書翻譯完了。他熬了一整夜,眼睛紅得像兔子,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,但從值班室衝出來的時候滿臉興奮,手裡攥著翻譯稿,紙都被他攥皺了。金大福正在灶房門口刷牙,滿嘴白沫,牙刷塞在嘴裡,含混不清地說你是不是又發現什麼了,一驚一乍的。李想把翻譯稿遞給蕭戰,說守宮前輩在帛書裡提到了一個地方,他沒去過,但聽當地人說那裡埋著一樣東西,比他藏的所有東西都重要,是守宮會的終極秘密。守宮前輩把它叫做“歸處”,大概就是歸宿的意思。
金大福吐掉泡沫,用袖子擦了擦嘴,說什麼“歸處”,聽著像武俠小說。李想說不知道,帛書上只寫了一個地名;冰島,瓦特納冰川,一個叫“冰穴”的地方。冰島語叫“íshellir”。金大福說我怎麼聽著這麼耳熟。蕭戰說上次去冰島找玉牌的那個地方,就在瓦特納冰川附近。金大福說那你們不是去過了嗎,還去。蕭戰說上次只去了赫馬島,沒去瓦特納冰川。赫馬島是南邊的一個小島,瓦特納冰川在冰島東南部,離赫馬島還有幾百公里。帛書上說守宮前輩在冰島住了一段時間,不是幾個月,是好幾年。他學會了冰下生存的技能,學會了在冰川裡找路,學會了判斷冰裂縫的走向。他怕自己死在路上,把畢生所學的一部分藏在了冰穴裡,作為最後的備份,萬一他沒能回到中國,後人還能在冰島找到他的一部分遺產。
歐陽從守宮館出來,手裡還拿著抹布,剛才在擦展櫃。他聽見要去冰島,眼睛也亮了,說又要去冰島?上次他沒去夠,冰島的風景還沒看夠,冰川還沒摸夠。金大福說你們剛從瑞士回來,時差還沒倒過來,又要跑,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。蕭戰說去,東西在那兒,不去拿不回來,東西放在冰洞裡,萬一冰川融化沖走了就沒了。歐陽說他也去,上次冰島他沒去夠。金大福說你上次去差點被蛇咬了。歐陽說冰島沒有蛇,冰島連樹都沒有,哪來的蛇。金大福說那他不管了,你們愛去哪兒去哪兒,反正他看家。
金大福訂了機票,從省城飛雷克雅未克,在哥本哈根轉機,轉機要等好幾個小時。林詩音包了餃子,這回裝了兩袋真空,還多裝了一袋,說冰島冷,多吃點,別餓著。蕭戰說好。林詩音說你把那件軍大衣帶上,冰島風大。蕭戰說那件太沉了。林詩音說沉總比凍死強。蕭戰說知道了。
出發那天,金大福送到村口,說你們在冰島小心,那邊冰川多,看著白茫茫的,其實底下都是裂縫,掉進去連人都找不到。歐陽說他帶繩子了,五十米的登山繩,夠用了。金大福說你帶繩子有什麼用,掉進去拉不上來,底下幾十米深,你繩子不夠長。歐陽說那他就不掉進去。金大福說你又不聽勸了。
飛機飛了十幾個小時,到了雷克雅未克。天灰濛濛的,下著小雨,風很大,吹得人站不穩,傘根本打不住。蕭戰在機場租了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,豐田蘭德酷路澤,輪胎又寬又厚,專門跑冰川用的。他帶著歐陽,往瓦特納冰川方向開。路越來越爛,從柏油路變成石子路,從石子路變成土路,從土路變成坑坑窪窪的泥路,最後沒路了,車停在一片火山灰平原上。歐陽跳下車,踩了踩地面,說這地跟月球似的,灰撲撲的,寸草不生。蕭戰說步行,翻過前面那座山,就是瓦特納冰川。
兩個人揹著包,開始爬山。山不高,也就三西百米,但很陡,全是碎石和火山灰,腳踩上去就往下滑,走一步退半步。歐陽走在前面,蕭戰跟在後面,兩個人都不說話,省著力氣。爬了兩個小時,到了山頂。歐陽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著粗氣,說這山看著不高,爬起來真要命。蕭戰沒坐,站著往遠處看。眼前豁然開朗,一片巨大的冰原出現在面前,白茫茫的,延伸到天邊,跟灰濛濛的天連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冰,哪裡是天。歐陽站起來,說這就是瓦特納冰川。蕭戰說對。
他們沿著冰川邊緣走,找帛書上標註的那個冰穴。帛書上畫了一幅簡圖,畫得不太精確,只有山脊的輪廓和一個叉。走了半天,什麼也沒找到。歐陽說是不是找錯方向了,也許在另一邊。蕭戰拿出帛書,對著簡圖又看了一遍,說他沒找錯,山脊的形狀對得上,但冰穴可能被雪蓋住了。
天快黑了,氣溫驟降,風更大,吹在臉上像刀子割。歐陽說今晚得找個地方紮營,不能再走了,天黑了看不清路,萬一踩進冰裂縫就完了。蕭戰說再找找,最後找半小時。又走了半小時,在一塊巨大的冰岩後面,發現了一個洞口,不大,被冰稜遮住了大半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歐陽說就是這兒。蕭戰說對。
歐陽打著手電,第一個鑽了進去。洞裡很窄,只能側著身子走。走了幾十步,洞變寬了,能首起腰了。又走了幾十步,到頭了。石室不大,五六平方米,冰壁上刻著守宮會的標記,標記下面還有一行小字,李想後來翻譯出來是“守宮至此”。石室中央有一個天然的冰臺,冰臺上放著一個玉匣,匣子不大,但很沉,像是用整塊玉石雕成的。蕭戰開啟玉匣,裡面是一塊玉牌,青白色,巴掌大,上面刻著一個“歸”字,邊緣磨損得厲害,但刻痕還很清晰。玉牌旁邊還有一柄玉匕首,跟之前找到的那兩柄是一套的,刀柄上刻著雲紋,刀刃鋒利,兩千多年了還在閃光。
歐陽說齊了,三柄匕首齊了,三塊玉牌也齊了。蕭戰說匕首齊了,玉牌還差得遠。他把玉牌和匕首裝進揹包,用衣服裹了好幾層,怕磕碰。出了冰穴,外面己經全黑了,伸手不見五指,風更大了,吹得人站不穩,氣溫至少零下十度。歐陽說今晚下不了山,看不清路,得在洞裡過夜,明天天亮再走。蕭戰說好。
兩個人在洞裡生了一堆火,用隨身帶的爐頭煮了點泡麵。洞裡比外面暖和多了,冰壁擋住了風。歐陽端著泡麵碗,吸溜著,說你小時候看過聖鬥士星矢嗎,裡面有個冰河就是在冰洞裡修煉的。蕭戰說沒看過。歐陽說那你看什麼。蕭戰說看新聞聯播。歐陽說你這人真沒意思。蕭戰說有意思的事都幹了,剩下的就是沒意思的了。
天亮之後,兩個人下山。下山比上山快,但路滑,歐陽摔了兩跤,褲子上全是泥。蕭戰扶了他一把,說你沒事吧。歐陽說沒事,皮糙肉厚。回到車上,開回雷克雅未克。蕭戰給金大福打電話,說東西找到了,明天回去。金大福說沒受傷吧。蕭戰說沒有,就是歐陽摔了兩跤。金大福說人沒事就行,餃子給你們留著。
飛機飛回中國。金大福在省城機場等著,看見蕭戰手裡的玉牌和匕首,說這又是什麼,看著挺值錢。蕭戰說守宮前輩在冰島藏的歸處,“歸”字玉牌和第三柄玉匕首。金大福說這下齊了吧。蕭戰說也許,也許還有。
回到柳河村,那塊“歸”字玉牌被放進守宮館的展櫃,跟其他玉牌擺在一起。金大福數了數,西百七十一塊了。那柄玉匕首跟之前的兩柄並排擺在一起,三柄一模一樣的匕首,一左一右一中,像三兄弟,燈光打在上面,泛著幽幽的青光。金大福說守宮前輩到底做了多少柄匕首。蕭戰說三柄,夠了,三柄正好,三是個好數字。
夜裡,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。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白晃晃的。風涼颼颼的,他把棉襖裹緊了些。他把那塊仿製的“念”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,月光照在上面,“念”字的筆畫清清楚楚。他手裡還攥著那塊“歸”字玉牌,翻來覆去地看著,玉牌溫潤,摸起來很舒服。守宮前輩的遺物一件一件回來了,但帛書上說的“歸處”還在別處,守宮前輩說那是他畢生所學的備份,是怕自己死在路上留下的後手。但真正的歸處,他知道,不在冰島,不在瑞士,不在倫敦,不在緬甸。在柳河村,在這棵老槐樹下,在守宮館的展櫃裡,在那些青銅片和玉牌中間。守宮前輩走遍了世界,最後把根留在了這裡。他不是在找東西,是在找根。
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,腳步聲穩穩的,一前一後,像兩顆不同頻率的心臟在跳動。灶房裡的燈還亮著,林詩音在洗碗,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,丁零噹啷。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,剔了半天,牙縫裡什麼都沒有。他說蕭先生,明天韭菜該買了。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不是買了嗎。金大福說今天的是昨天吃的。林詩音說你明天自己去買。金大福說行,他去買,多買點。林詩音說買那麼多韭菜你吃得完嗎。金大福說包餃子。林詩音說包餃子也用不了那麼多。金大福說包兩頓。林詩音說兩頓也用不了那麼多。金大福說那包三頓。
蕭戰站起來,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,走回灶房門口,把空碗放在灶臺上。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。蕭戰說不餓。林詩音說鍋裡還有,明天早上熱給你吃。蕭戰說好。他轉身走了,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老長,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。他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。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,一橫一豎清清楚楚,一撇一捺明明白白。老槐樹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,風一吹,沙沙響。
(第一百三十二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