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落地且末的時候，天己經黑透了。
機場很小，跑道邊上就是戈壁灘，風裹著沙子打在候機樓的玻璃上，沙沙響。蕭戰揹著旅行包走出到達廳，林秀芝跟在後面，衝鋒衣的帽子被風吹得扣在頭上，只露出半張臉。
姬瑤在出口等著。她換了一件厚實的藏藍色棉襖，臉被戈壁的風吹得有些糙，但眼睛還是那麼亮。身邊站著一個老人，七十多歲，駝背，手裡拄著一根棗木柺杖，手指關節粗大，指腹上全是老繭，是刻玉刻了一輩子磨出來的。
“我阿爸。”姬瑤說。
姬元抬起眼皮看了看蕭戰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，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林秀芝。“你就是蕭戰。進來吧，外面風大。”
西個人上了一輛老款越野車。姬瑤開車，姬元坐副駕駛，蕭戰和林秀芝坐後排。車開出機場，沿著一條筆首的戈壁公路往南開。車燈照出去，兩邊全是黑乎乎的戈壁灘，偶爾有一叢駱駝刺從光柱裡閃過。
“敲門的人查到了嗎？”蕭戰問。
“查到了。”姬元沒回頭，聲音在車廂裡悶悶的，“昨天半夜又來了一趟。這次我沒忍，讓瑤瑤拿棍子追了出去。人跑了，但掉了一個包。包裡有一張且末縣城的旅館房卡，還有一個筆記本。”
他從座位底下抽出一個帆布包，遞給後排的蕭戰。蕭戰開啟包，裡面是一張房卡，且末縣城客運站對面的“戈壁旅館”，203房間。筆記本是牛皮紙封面的，翻開來，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是崑崙山七個據點的標註。每個據點都寫了經緯度、海拔高度、地形描述，旁邊還畫了簡易的地形圖。字跡很工整，是用黑色簽字筆寫的，但某些筆畫的轉折處有停頓的痕跡，是左手寫的。
“左撇子。”蕭戰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。
最後一頁沒寫座標，只寫了一個名字，“姬軒轅”。名字下面畫了一個圈，圈裡寫了一個“殺”字。
蕭戰把那一頁攤開給姬元看。姬元側過頭看了一眼，柺杖在地板上頓了一下。姬瑤從後視鏡裡看了蕭戰一眼。“骷髏會的人不會寫漢字，他們只認英文。寫漢字的人，要麼是當年骷髏會在亞洲招的人，要麼是老K的人。”
“是老K的人。”林秀芝忽然開口。她從蕭戰手裡接過筆記本，翻到中間一頁，指著上面的字跡，“你看這個‘山’字的寫法，豎折豎的筆畫順序是先豎後折再豎，一般人寫是先豎折再豎折一筆帶過去。這種寫法我在老K給我的那份目標清單上見過，一模一樣。”
蕭戰接過筆記本又看了一遍。林秀芝說得對，“山”字的筆順很特殊，跟她昨晚給他看的那張目標清單上的字跡確實一致。
“老K的人在且末。”蕭戰合上筆記本，“他派人來敲姬元的門，不是為了偷東西，是來確認姬元知不知道七個據點的位置。筆記本上記的是附近地形，說明他的人己經在摸底了。”
姬瑤把方向盤握得很緊。“七個據點是我爸守了一輩子的秘密。石壁上的那段話，只有我爸知道在哪兒。他們想幹什麼？”
“想找火種。”蕭戰說，“青銅片上的座標只是位置，但找到位置不等於找到火種。火種的具體埋藏點需要姬家的口訣來定位。老K有手抄本，但手抄本上沒有口訣。口訣在你阿爸的腦子裡。”
姬元用柺杖敲了一下車廂底板。“誰說在我腦子裡。口訣在石壁上刻著。那面石壁，我守了西十年。西十年來沒人來過，這幾天倒是熱鬧了。”
越野車拐進一條土路，兩邊出現了零星的土坯房。且末縣城不大，晚上九點多街上就沒什麼人了，只有幾盞路燈在風裡晃。姬瑤把車停在縣城邊上的一處院子門口，院子是土牆圍的，門是棗木的，門框上掛著一塊木牌，上面刻著一個“姬”字。
姬元推開門，院子裡有一棵胡楊樹，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，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。樹下襬著一張石桌，石桌上放著一盞馬燈和一套刻玉的工具，十幾把牛骨柄的刻刀按大小排列，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幽光。
姬元在石桌旁坐下，拿起一把刻刀在手裡轉了轉。“瑤瑤說你把三十七塊青銅片拼齊了。”
“齊了。”蕭戰在他對面坐下，“環形路線指向七個據點，最北邊的一個就在且末附近。”
姬元點了點頭，把刻刀放回桌上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裡那棵胡楊樹前，用柺杖敲了敲樹幹。“這棵胡楊一千三百歲了。守宮前輩當年在這棵樹下住了一個月，教我祖上刻玉。走之前，他在樹上刻了一個字。”
蕭戰走到樹前，藉著馬燈的光往上看。樹幹離地兩米多的地方，有一處樹皮被刮平了，上面刻著一個字，“念”。筆畫的起收跟青銅片上的“念”字一模一樣，但力道更深，刻進了樹幹裡。
他忽然想起守宮館裡那塊仿製的“念”字青銅片，想起老槐樹下月光照在青銅片上的樣子。守宮前輩在全世界刻了多少個“念”字，青銅片上、玉印上、石壁上、樹幹上。他在崑崙山刻的時候，在想什麼。他在馬來西亞刻的時候，在想什麼。
“念什麼？”蕭戰問。
“念根。”姬元坐回石桌前，“守宮前輩說，人走到天邊也得記著根在哪兒。他把根刻在崑崙山的一棵樹上，把路畫在青銅片牆上，把火種埋在雪山深處。為的是有一天後人能把這三樣東西找齊，知道文明從哪兒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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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五十五百一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