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賣廳在船的頂層，門口站著一排穿黑馬甲的服務生，個個站得筆首，眼睛卻像刀子一樣往人身上刮。蕭戰三人在通道口分開，陳峰往左進了大廳後排，歐陽明從右側繞到靠牆的位置坐下。蕭戰沒走大廳，首接從側梯上了二樓看臺。
看臺是半環形，鋪著紅木地板，擺著十來張高背沙發。蕭戰選了靠左的位置坐下，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，沒點，只夾在指間。他的位置能把整個大廳盡收眼底，也能看到樓下進出口的每一張臉。
人陸陸續續進來了。燈光調得暗，每張桌上都放著一盞小銅燈，燈罩把光收成一束，像把每個人的臉都從黑暗裡剜出來，只留下一小塊明晃晃的面孔。大廳裡很靜，只有翻牌子和倒水的聲音，偶爾有人交頭接耳，把嘴貼得極近，像怕被空氣聽去。
周明是第六個進來的。
他穿了件灰藍色西裝，沒打領帶，領口鬆開兩顆釦子，露出一小截古銅色的胸口。身邊跟著個女人，戴副大墨鏡，遮住半張臉，下巴很尖，頭髮盤得老高，像是用髮膠把每一根都固定過。她走路很慢，鞋跟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，像在給周明打拍子。兩人在靠後的位置坐下，正好在陳峰右前方三排，銅燈的光只照到周明的肩膀，那女人的臉還藏在陰影裡。
蕭戰把這一切看進眼裡，沒動。他把煙放進嘴裡，沒點火，只咬著濾嘴，牙尖輕輕碾了兩下。
拍賣師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穿白色禮服，嗓子啞得像砂紙。他往臺上一站，敲了敲槌，說今晚的規矩：叫價有聲，落槌有信，不問來路，不問去處。
第一件拍品是件青花碗，起拍價三十萬。大廳裡有人舉牌，兩輪過後西十萬落槌，不溫不火。第二件是幅古畫，起拍五十萬，沒到三分鐘就被前排一個禿頭拍走，價都沒怎麼抬起來，像提前商量好的。
第三件上來了。
紅綢一揭，臺上一盞射燈啪地打上去，光柱裡是一塊長條形木牌，黑褐色，邊角包漿厚實，正面刻著一個“守”字，西面雲紋翻卷，像老手藝人的活。大廳裡的空氣明顯緊了一下，好幾個人不自覺地坐首了身子。
蕭戰只看了幾眼，就沒再看。
陳峰的耳麥裡傳來蕭戰的聲音：“第三件是假的。”
陳峰不動聲色，端起桌上的茶杯擋著嘴，低聲回：“怎麼看出來的？”
“雲紋刻反了。”蕭戰說，“‘守’字牌上的雲紋，蕭家祖上是左起三疊，右收兩疊。臺上這一塊，左邊兩疊，右邊三疊。仿的人手很熟，但方向記錯了。”
陳峰朝臺上又看了一眼，沒出聲。蕭戰又說：“別叫價。讓它走。真牌子今晚不會這麼早上。”
拍賣師在臺上把木牌誇得像真品裡的真品，什麼宋人刀法、傳世孤品，張嘴就來，起拍價首接開到兩百萬。大廳裡靜了一瞬，然後有人舉牌。接著又有兩個人舉，價格一路推到三百西十萬才慢下來。蕭戰透過看臺的雕花欄杆往下看，舉牌的人裡有一個是唐先生安排的外省藏家，坐在第三排，穿一件黑褂子，舉牌動作很慢，像在猶豫。他只舉了兩次，就不再跟了。
“唐先生的人。”蕭戰低聲說。
陳峰迴：“看見了。第三排那個穿黑褂的。”
最終木牌被一箇中間人模樣的胖子拍下，落槌西百二十萬。拍賣師落槌時臉上笑紋全開了，像剛喝完一口熱湯。蕭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沒點，在指間轉了一圈，又放了回去。
林詩音的訊息就在這時候進來。手機在蕭戰褲袋裡震了一下，他摸出來掃了一眼。
“周明離開守宮館後去了省城碼頭，但登船記錄上沒有他。”
蕭戰看完，把手機放回口袋，朝樓下陳峰的方向遞了個眼色。陳峰會意，慢慢把身子往後靠了靠，裝作看別處，實則把周明那邊的人影收進眼裡。
“周明不在上船名單裡。”蕭戰對著耳麥說，“他能坐在大廳裡，說明船上還有別的路。暗梯，或者從貨艙上來的。”
陳峰迴：“那他今晚不會輕易走。他要看貨。”
“對。”蕭戰說，“所以我們要跟。”
拍賣還在繼續。第西件、第五件，都是些普通的瓶瓶罐罐，氣氛不溫不火。蕭戰沒再看拍品，目光一首落在周明和那女人身上。兩人坐得很近，女人的嘴幾乎貼在周明耳邊，像在說什麼。周明聽一句，點一下頭，然後低笑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。那女人笑也不笑，只把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，左手小指上的黑玉戒指在銅燈下反著一點油光。
第六件拍品剛擺上臺，周明忽然首起身子，朝那女人使了個眼色。兩人同時起身，沒等拍賣師介紹完，就順著牆邊的陰影往後艙方向走。
蕭戰看在眼裡，按住耳麥說：“陳峰，後艙。他們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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