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度的話音落在屋內,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,瞬間打破了此前的沉寂,唯有燭火依舊搖曳,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頎長,映在牆壁之上,忽明忽暗。
趙雲僵立在原地,渾身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慄,雙手抱拳的動作也頓住了,眼底滿是震撼與茫然。
這是他生平第一次,有人以這樣的角度,為他剖析當年的黃巾之禍,顛覆了他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認知。
過往歲月裡,無論是他學藝之時的恩師,悉心教導他忠君愛國、明辨是非,談及黃巾之時,向來斥之為叛逆之徒、禍國之賊;
還是後來他曾奉為知己的劉玄德,與他說起黃巾之亂,也始終將其定義為擾亂朝綱、殘害百姓的亂黨,從未有過隻言片語的體諒,更未曾有過這般精準而又令人心酸的定位。
那些話語,聽得多了,他便也深以為然,下意識地將黃巾與賊寇二字繫結,從未想過背後隱藏的無奈與悲涼。
也正是在這一刻,趙雲緊繃的身軀漸漸鬆弛下來,眼底的震撼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與愧疚,他才真正醒悟過來,劉度說的或許才是對的。
黃巾怎麼能說是賊呢?那些揭竿而起的人,不過是一群活不下去的百姓。
他們沒有顯赫的家世,沒有足夠的糧食,沒有安身立命的資本,不過是為了求一口飯吃,為了爭一線生機,為了擺脫那種流離失所、朝不保夕的困境,才鼓起勇氣奮起反抗罷了。
他們所求的,從來都不是顛覆朝堂、稱霸天下,只是最基本的生存而已。
趙雲閉上雙眼,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傳聞中黃巾賊的模樣。
衣衫襤褸、面黃肌瘦,手中握著簡陋的農具當作兵器,眼神里滿是絕望與不甘,卻又帶著一絲拼死一搏的決絕。
他心中暗自思忖,若是有選擇的話,若是能有一口飽飯吃,若是能安穩度日,
誰又願意放下鋤頭、拿起兵器,冒著殺頭的風險,去追隨張角,去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的符水就能治病、一張符紙就能刀槍不入的謊言呢?
這一切,從來都不是他們的本意,不是他們天生就想做賊寇、想作亂,而是被這個混亂不堪、民不聊生的世道給逼的。
朝堂腐敗,官吏昏庸,苛捐雜稅層層盤剝,王公貴族巧取豪奪,佔盡天下良田,卻不管百姓的死活,任由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掙扎,餓殍遍野、流離失所早已是常態。
在這樣的世道里,活下去,本身就是一種奢望,反抗,或許是他們唯一的出路。
思緒至此,趙雲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憤怒,他漸漸明白,這場席捲天下的黃巾之亂,從來都不是百姓的錯。
而一切的罪魁禍首,恐怕就是當今腐朽不堪的大漢朝堂,就是那些身居高位、養尊處優,卻視百姓如草芥的王公貴族與世家大族。
是他們的貪婪與無能,將天下百姓逼上了絕路,才釀成了當年的大亂,才有瞭如今盤踞各地的黃巾餘孽,才有了那些被世人唾棄的賊寇。
這樣一番振聾發聵的評價,若是從任何一個底層百姓,或是寒門士子口中說出來,趙雲都能夠理解。
畢竟他們身處底層,親眼目睹了世道的殘酷,親身經歷了百姓的苦難,有這樣的感悟不足為奇。
可唯獨眼前的劉度,讓他心中充滿了疑惑與敬佩。
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漢室宗親,身上流淌著皇室的血脈,甚至未來都有可能承繼大統!
他居然也會說出這樣的話,居然也會如此評價當今的天子與腐朽的朝堂,絲毫沒有偏袒大漢皇室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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