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川吩咐完，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她，彷彿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從明日起，你不用抄書了。”他說道。
駱疏桐愕然抬頭，燭火跟著晃了晃。
葉川已站起身，玄色衣袍掠過案角，不緊不慢地踱到她面前。
身影籠罩下來，遮去大半光亮，只餘那雙眼裡跳動著燭芯般明滅不定的光，覆雜得令人心慌。
“債，依舊欠著。”他語調平穩，卻字字不容置喙，“至於怎麼還……”
他忽地微微傾身，帶著些許清冷氣息。指尖若有似無地拂過她鬢邊一縷微溼的碎髮，觸感冰涼，卻激起皮膚下一陣細微的戰慄。
聲音壓得低，沈緩地送進她耳裡，混著一絲幾不可察的、專斷的柔和：
“在本官這兒，規矩自然由本官定。”
駱疏桐站在原地，寢衣下的身體微微發抖，不知是因為方才未擦乾的水汽，還是因為他話語裡不容置疑的專制。
葉川收回手，彷彿那片刻的觸碰只是無意。他轉身，不再看她，只留下一句：“歇著吧。”
便徑直出了門，留下駱疏桐一人，對著空曠的屋子，和那盞跳躍不定、彷彿隨時會熄滅的燭火。
翌日，月影軒果然變了天。
院外守衛的數量翻了一倍，且個個氣息沈凝，眼神銳利，遠非昨日那些可比。
嬤嬤和丫鬟們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，連大氣都不敢喘，彷彿她是什麼一碰就碎的琉璃盞，又或是……一頭被嚴密看管的困獸。
周管事依舊準時出現，卻不再帶來任何需要謄抄的文書。
他只帶來一句話：“大人吩咐，姑娘安心養胎便是。”
安心？如何安心？
駱疏桐坐在窗邊，看著庭院裡那些如同釘在地上的守衛，只覺得這座精緻的院落，已徹底成了一座插翅難飛的華美牢籠。
他撤了她的“債役”，卻用更直接、更冰冷的方式告訴她——你的一切，從此由我支配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寒意漸深，窗外早已是銀裝素裹。
她的腹部日漸隆起，孕吐的症狀早已消失，胃口甚至好了不少。
太醫每日請脈，都說胎象平穩，只是她眉宇間的鬱結始終未散。
葉川自那夜後，再未踏足月影軒。但她卻能隱隱感覺到，這座府邸裡發生的一切，似乎都與她腹中的孩子息息相關。
譬如，小廚房突然來了位據說曾伺候過宮中某位太妃的廚娘，極擅調理孕婦膳食，做的點心精緻得不像話。
又譬如，庫房送來了更柔軟保暖的銀骨炭，將她屋裡烘得暖融融的，卻毫無煙火氣。
再譬如，周管事某日送來幾本嶄新的、關於育兒教養的閒書，紙張墨香都是頂好的。
這一切“好意”，都像是一根根無形的線，纏繞在她日漸沈重的身體上，提醒著她——她存在的唯一價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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