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仔細些，一字不差
景和二十四年的夏末，天氣悶熱得如同密不透風的裹屍布。
永平城癱在暑氣裡，連蟬鳴都帶著一種有氣無力的絕望。
首輔府邸內，那股子無形的壓抑，比天氣更甚，沈甸甸地壓在人心頭，讓人喘口氣都得掂量掂量分量。
駱疏桐自打從那永豐倉的文書裡瞧出點不對勁後，心裡就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，沒一刻消停。
她拼命安慰自己，官場上的事兒，大抵如此，糊弄糊弄就過去了，父親興許也只是被底下的人糊弄了。
可葉川那句輕飄飄的“塌天之禍”，像個惡毒的咒，日夜在她耳朵邊上刮擦，颳得她心驚肉跳。
她變得愈發沉默，抄錄文書時，恨不得把每個字都盯出洞來，生怕再從哪行字縫裡，“看”出什麼能要人命的東西來。
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這日，周管事來了，手裡捧著的不是往常的邸報，而是一封火漆封得死死的密函副本，封皮上“雲澤道巡撫加急密奏”幾個字，透著不祥。
周管事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像怕驚動了什麼：“姑娘，大人吩咐，此函需即刻謄錄三份，分別封裝，不得有誤。”
駱疏桐心口猛地一縮。加急密奏，還要抄三份？這得是多要命的事兒？她不敢怠慢，淨了手，甚至點了柱細香想定定神，才抖著手拆開副本。
只一眼，她差點沒背過氣去。雲澤道巡撫奏報，漕運要害“浮玉閘”在今夏汛期出了大紕漏，差點就崩了！可這閘，去年工部才撥了鉅款，說是進行了“徹底加固”！
巡撫的話說得直白，就差指著鼻子罵去年那工程是豆腐渣，懇請朝廷立刻嚴查重辦。
浮玉閘！駱疏桐對這名字有印象！她不久前才抄過工部核銷此閘工程的奏疏，當時只覺得款項浩大，流程齊全，沒往深裡想。
那奏疏末尾，好像……好像還有父親“覆核無誤”的籤批！
她的手開始不聽話地抖。永豐倉的事兒或許還能說是小打小鬧，可浮玉閘關係著半個江南的漕運命脈！要是這裡頭真有貓膩，那真是天塌地陷的大禍！父親……父親怎麼會……
她強行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，逼著自己集中精神謄錄。筆尖劃過紙，每一個字都像刻在她心上。
得快，這事關國運民生，錯不得。可越急，手腕越僵，冷汗早已把內衫浸得透溼。
就在這時，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，像是來了什麼緊急的訊息。
內書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葉川快步走出，身後跟著幾個面色緊繃的幕僚。
他看都沒看駱疏桐一眼，只對周管事快速丟下一句：“備轎，即刻入宮！”
經過駱疏桐案前時，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目光掃過她正在抄錄的密函副本，又落在她慘白如紙、冷汗涔涔的臉上。
那眼神深得不見底，極快地掠過一絲覆雜難辨的東西，像是凝重，又像是……一種近乎冷酷的洞悉。
“仔細些，一字不差。” 他扔下這句話，聲音低沈，沒有半點溫度，隨即和幕僚們一陣風似的走了。
書房裡死寂下來，只剩下駱疏桐粗重的呼吸聲。葉川這反應，擺明了此事非同小可。他讓她謄錄這等要命的東西，是信她？還是……另一種形式的攤牌？
她不敢往下想，只能拼了命地抄。直到三份謄本都寫完，交給周管事密封送走，她才像被抽乾了力氣般癱在椅子上，渾身虛脫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永平城裡暗流湧動。雖沒有明確的訊息傳出來，但那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，連困在深宅裡的駱疏桐都嗅得一清二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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