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桐兒吾女，見字如面
阿滿已滿週歲，小傢伙褪去嬰兒的肥嫩後，眉眼愈發清晰，與葉川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他走得極穩當了，像只不知疲倦的雛鳥，在月影軒鋪著厚毯的地面上搖搖晃晃地探索，咿咿呀呀地指著窗外飛過的雀兒，對周遭壓抑的氣氛渾然不覺。
駱疏桐的目光常常追隨著兒子，那是她灰暗天地裡唯一鮮活的光亮。家族傾覆的傷痛並未隨時間淡去，反而沈澱為一種更深、更沈的隱痛。她恨葉川，恨他利用自己之手將父親推向深淵，恨他牽連無辜，讓母親和族人也一同遭難，流放苦寒之地。這種恨，夾雜著無力迴天的屈辱，日夜啃噬著她。
葉川依舊維持著表面的“靜養”。他完全不再逼迫她接觸朝政，月影軒的用度卻從未短缺，甚至更為精細。
這晚，夜深人靜，窗外下起了淅瀝的雨，敲打著庭院中的芭蕉，發出沈悶而單調的聲響。阿滿在她身邊睡得正熟，小臉紅撲撲的，呼吸均勻。
駱疏桐卻毫無睡意。白日里強壓下的思緒，在雨聲中愈發清晰。母親如今在流放地可還安好？北地苦寒，她那般柔弱的身體如何承受？還有那些年幼的弟妹……想到這些，她的心便揪緊般地疼。自那次求葉川卻未有回應後，她再未向葉川開口，她曾無數次想再求他，哪怕只是打聽一下母親的訊息，可話到嘴邊，又生生嚥了回去。求他？她開不了口，也信不過他。
正心亂如麻間，窗欞上忽然傳來極輕的“叩、叩”兩聲。
不是雨聲。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節奏，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。
她的心猛地一縮，下意識地屏住呼吸。是誰？守夜的婆子絕不會此時來叩窗。一種不祥的預感夾雜著微弱的希望悄然升起。難道是……父親那邊的人？流放途中危機四伏，父親竟還能傳遞訊息？
她赤著腳，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。雨水順著窗紙蜿蜒流下，模糊了外面的景象。她猶豫著，將耳朵貼近冰涼的窗欞。
外面只有雨聲。
正當她疑心是自己聽錯了時，那叩擊聲再次響起，這次帶著一種她記憶中模糊的、屬於駱家內部極隱秘的聯絡暗號節奏！
真的是父親！他還活著，而且設法聯絡了她！巨大的震驚和擔憂瞬間淹沒了她。她強壓下狂跳的心，憑著殘存的記憶，用指甲在窗欞內側回叩了約定的訊號。
外面靜默片刻，一個被雨水浸得幾乎溼透、卷得極細的小紙卷，從窗縫底下被小心翼翼地塞了進來。
駱疏桐迅速撈起紙卷，冰涼的溼意直透掌心。她不敢耽擱，立刻回到床邊，藉著帳外微弱的夜光，顫抖著展開。
字跡潦草模糊，顯然是在極度艱難的情況下倉促寫就，但她認得，那是父親的筆跡無疑！
“桐兒吾女，見字如面。父身陷囹圄，然志不屈。我駱家世代忠良，今遭奸人構陷，蒙此奇冤，天地共鑑！”
看到“構陷”二字，駱疏桐的心猛地一沈。父親堅稱是冤枉的？可那些證據……那些她親手謄錄的、看似確鑿的證據……難道其中真有隱情？一絲疑慮悄然爬上心頭。
她繼續往下看：
“葉川狼子野心，剷除異己，手段狠毒。為父知你受制於他，身不由己，心中悲憤難言。然今有一事，或可為我駱家洗刷冤屈之關鍵，亦關乎你母親與流放親族之生死！”
看到“母親”和“親族生死”，駱疏桐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。保護無辜的母親和親人，是她目前最深的執念。
“葉川與宮中某些勢力勾結，於漕運舊案中暗動手腳，其關鍵證據或藏於‘丙字倉’相關文書之內。彼對你戒備或已鬆懈，汝在其身邊，或可留心查探。若得蛛絲馬跡，切記設法留存，以待天日！”
字跡到這裡越發潦草，彷彿書寫者已力竭：
“此事千難萬險，然為父已無他路，駱家百餘口性命，繫於你一念之間！切切謹慎，勿負為父所託！焚燬此信，勿留痕跡。”
信的內容戛然而止。駱疏桐捏著這張溼漉漉、彷彿重若千鈞的紙條，渾身冰涼，心亂如麻。
父親讓她去查葉川？去尋找可能存在的“構陷”證據？為了給家族昭雪，更是為了母親的安危？
可是……父親的話，能全信嗎？
如果父親真的無辜，為何證據鏈如此清晰？葉川雖冷酷，但行事向來狠辣果決，若真要構陷，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讓她去查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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