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吵到你了?
窗外那令人心悸的叩擊聲徹底消失後,駱疏桐在黑暗中僵直了許久,直到確認外間再無動靜,只有葉川平穩綿長的呼吸聲隱約傳來,她才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渾身虛脫般鬆懈下來,冷汗早已浸透內衫。
父親那邊等不及了。這個認知像一塊冰,沈甸甸地墜在她心口。她埋掉了那包藥,等於掐斷了父親試圖拖延葉川清查的希望。接下來,會有什麼樣的後果?父親會如何看她?母親和族人的處境是否會因此更加艱難?
這些念頭如同毒蛇,啃噬著她的理智。而更讓她不安的是,葉川今夜反常的留宿。是巧合,還是他察覺到了什麼?那窗外的動靜,他是否聽見了?他此刻的沈睡,是真是假?
這一夜,駱疏桐幾乎未曾閤眼。直到天光微熹,外間傳來輕微的起身聲響,布料摩擦的窸窣聲,以及一聲壓抑的、幾不可聞的悶咳。她立刻閉上眼,裝作熟睡,感官卻警惕地捕捉著外間的每一絲動靜。
葉川起身後,並未立刻離去。他在外間停留了片刻,腳步聲很輕,似乎在整理衣物。駱疏桐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似乎隔著屏風,在她這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沈重。隨後,他才悄無聲息地推門出去。
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,駱疏桐才睜開眼,望著帳頂,心緒覆雜。他昨夜……似乎有些不同。那聲悶咳,不像是裝出來的。
用早膳時,周管事前來回話,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:“夫人,大人昨夜似乎染了風寒,今晨有些高熱,已請了太醫過來診脈。”
駱疏桐執勺的手微微一頓。染了風寒?是了,昨夜他回來時,就帶著一身溼氣和疲憊。是因為冒雨奔波,還是……連日操勞過度?她心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、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,隨即又被更強烈的戒備壓下。他病了,與她何干?或許,這正是父親那邊等待的“時機”?這個念頭讓她心生寒意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垂下眼睫,語氣平淡無波,“讓太醫好生診治便是。”
一整天,駱疏桐都有些心神不寧。她強迫自己不去想葉川的病,只專心陪著阿滿。孩子天真爛漫的笑靨,是她灰暗世界裡唯一的光亮。然而,葉川病倒的訊息,還是像一粒投入靜湖的石子,在她心底漾開了圈圈漣漪。
傍晚,周管事又來了,這次臉色更為凝重幾分:“夫人,太醫說大人是積勞成疾,邪風入體,需靜養幾日。只是……大人不肯安心歇著,依舊在處理公文,藥也只喝了一半……”
駱疏桐聞言,蹙了蹙眉。積勞成疾?他那樣一個彷彿永遠不會倒下的人,也會病倒嗎?不肯喝藥?是嫌苦,還是……不信任太醫?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陰謀算計的念頭。
“大人自有分寸,何需我來過問。”她別開臉,看向窗外漸沈的暮色,聲音冷硬。
周管事欲言又止,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躬身退下。
夜色再次降臨,月影軒內比往日更加寂靜。沒有葉川的到來,這院子彷彿也失去了某種無形的壓力,卻又瀰漫開一種空落落的、令人不安的沈寂。駱疏桐哄睡了阿滿,獨自坐在燈下,那套《山河輿志》靜靜躺在桌上,她卻沒有翻看的勇氣。
夜深時,有極輕的腳步聲響起,她正準備歇下,本不想理會,外間卻傳來一陣急促而壓抑的咳嗽聲,一聲接一聲,撕心裂肺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那咳嗽聲持續了許久,帶著一種虛弱的掙扎,完全不似葉川平日給人的冷硬印象。
駱疏桐的心,隨著那咳嗽聲一點點揪緊。她下意識地站起身,走到門邊,手扶在冰涼的門框上,指尖微微顫抖。理智告訴她應該遠離,可腳步卻像被釘住一般。
咳嗽聲漸漸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重的、帶著溼意的喘息聲。
鬼使神差地,駱疏桐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。
外間沒有點燈,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,勾勒出榻上那個模糊的身影。葉川斜靠在榻上,微微蜷縮著,一隻手無力地垂在榻邊,另一隻手抵在唇邊,似乎還在極力壓抑著咳意。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,額髮被汗水浸溼,貼在額角,平日裡銳利深邃的眸子緊閉著,長睫在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,整個人透出一種罕見的、毫無防備的脆弱。
駱疏桐的心猛地一顫,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葉川。強大、冷酷、掌控一切的首輔大人,此刻竟像個無助的病人。
就在這時,葉川似乎感應到了什麼,緊閉的雙眼倏然睜開,直直地望向門縫後的她!那雙眸子在黑暗中,依舊銳利,卻蒙上了一層因病痛而生的氤氳水汽,帶著一絲迷茫和……來不及掩飾的什麼情緒。
四目相對,空氣瞬間凝固。
駱疏桐像被燙到一般,猛地縮回手,門縫“哢噠”一聲輕響合攏。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,心臟狂跳,幾乎要躍出胸腔。她看到了什麼?他那眼神……
門外,傳來葉川低啞的聲音,帶著咳嗽後的喘息,微弱卻清晰:“……吵到你了?”
駱疏桐咬緊下唇,沒有回答。她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內室迴盪。
門外沉默了片刻,又傳來他低沈的聲音,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意味:“……無事了,去睡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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