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真正的風浪，還在後頭
她心下一暖，又微微一澀，將手輕輕覆在他執著扇柄的大手上，指尖微涼：“我曉得。外頭的事，我幫不上你什麼，能做的，便是替你守好這內宅，不讓你有後顧之憂。”
她語氣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如同磐石：“阿滿和……他，”她垂眸，目光溫柔地落在自己高聳的腹部，語氣不自覺又軟了幾分，“我都會看顧好，你放心。”
葉川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，掌心滾燙的溫度立刻傳遞過去，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與決心也一併渡給她。
他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覆雜，有關切，有愧疚，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歷經無數風波險阻後沈澱下的、幾乎融入骨血的信任與依賴。
“委屈你了。”他低聲道，短短四字，卻重若千鈞，包含了太多無法細數的往事與歉意。
若非當年只有嫁他或嫁陸允之這兩條路，也許……她本不必被捲進這滔天權勢的最中心。
嫁給他，是困於驚濤之巔，風雨皆由他擋，卻也被迫直視最駭人的浪湧；嫁給陸允之，是陷於泥濘之澤，同流合汙，必不得周全。
倘若……倘若當年能有一條更尋常的路，比如嫁與一個門第清貴、權勢不顯的家族，或許既能因出嫁女的身份，在家族傾覆時僥倖脫身，又不至被拖入這權力交鋒的激流正中。
不必日日面對朝堂的腥風血雨，不必時刻擔憂枕邊人翻雲覆手間的雷霆之威，只需守著後宅一隅，過些清靜也平凡的日子。
駱疏桐搖搖頭，唇角彎起一抹清淺卻真實的笑容，如月光破開雲層：“何來委屈？夫妻本是一體，榮辱與共。你在前頭迎風破浪，我在後方替你穩住船舵，本是分內之事。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故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俏皮，試圖驅散那點沈重的氛圍：“只是你這艘船，如今可是在風口浪尖上，我這舵手，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，免得一個不小心，被你這大浪給顛下去了。”
葉川被她這話逗得眼底寒意瞬間融化成細碎的笑意，忍不住伸手，用指腹輕輕颳了一下她挺翹的鼻尖，動作親暱自然：“頑皮。”
氣氛因這小小的、帶著煙火氣的互動而驟然輕鬆了些許，驅散了方才談及朝政時的凝重。
沉默片刻，只有團扇輕搖的風聲和彼此的呼吸交織。
葉川忽然又開口，語氣恢覆了平日的沈穩：“今日收到江南遞來的密報，漕糧改銀的試點，在錦溪、梅塢兩地推行尚算順利，國庫入庫的銀兩，確比往年同期徵收的實物漕糧折價高出近兩成。” 這是他今日得到的難得的好訊息。
“這是好事。”駱疏桐眼睛微亮，像是被注入了光彩。她深知此事對葉川、對朝廷的意義。
“確是好事，”葉川頷首，眉頭卻未舒展，反而鎖得更緊了些，“然則，水至清則無魚。此番改制，觸動最大的，並非是明面上的糧商巨賈，而是那些依附舊制、在各個環節盤剝吸血的蠹蟲。他們失了賴以生存的土壤，豈會坐以待斃？”
他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，如同望不見底的寒潭：“如今這些流言，不過是投石問路，試探你我的反應。真正的風浪，還在後頭。” 他像是在對駱疏桐分析局勢，又像是在冷靜地提醒自己，不可因一時順利而掉以輕心。
駱疏桐靜靜聽著，她能感受到丈夫平靜語調下蘊藏的波濤洶湧，感知到那看似穩固的權位之下潛藏的暗礁與漩渦。
她不再多言，只是將身體更放鬆地靠向他堅實的臂膀，尋了個更舒適的位置，傳遞著無聲的支援與信任。
窗外，月色漸明，清輝灑落庭院，廊下的石階泛起冷冷的白光，一如這局勢，表面平靜，內裡卻寒意凜然。
夏夜依舊悶熱，但這拂雲齋內，夫妻二人依偎的身影，卻彷彿憑藉彼此的溫度與信念，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，將外界蠢蠢欲動的暗流暫且隔絕在外。
夜，還很長。而這場始於經濟新政、關乎國運也與他們命運休慼相關的較量，顯然才剛剛拉開沈重的序幕。
他們心照不宣，下一波更猛烈的風浪，或許轉瞬即至。
三日後，太子妃的賞荷帖遞到首輔府時，駱疏桐正倚著春曉的手，在廊下緩慢踱步。
孕至六月，身子沈得像墜了塊石頭，連帶著呼吸都覺著費力。暑氣一蒸，額角便滲出細密的虛汗。
她捏著那張灑金薰香的帖子，指尖在光滑的紙面上來回輕劃。太子妃的邀約，背後是東宮對葉川的倚重，這層意思，她懂。推辭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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