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既齊了,便說正事。”太子清了清嗓子,神色端肅起來,“今日請諸位愛卿來,是為漕運改制一事。江南八府的試行章程,葉卿已遞了上來,各位想必都看過了?”
殿內氣息微微一滯。
戶部尚書李大人捋了捋花白的鬍子,率先開口:“殿下,老臣仔細拜讀了。漕糧改徵銀兩,直輸太倉,確能減省損耗,杜絕中間盤剝。只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面上露出難色:“沿河數以萬計的船工、腳伕、倉場胥吏,驟然斷了生計,恐怕要生亂啊。”
“李尚書所言在理。”兵部尚書聲如洪鐘,接道,“北境雖暫寧,邊防卻一日不可鬆懈。倘若漕運一線動盪,糧道受阻,邊疆數十萬將士的肚子怎麼辦?此事,絕非兒戲。”
幾位閣老紛紛附和,你一言我一語,字字句句聽著憂國憂民,那話裡的釘子卻都穩穩紮向了新政的“隱患”。
葉川垂著眼眸靜聽,指尖在光潤的紫檀木扶手上,極輕、極緩地叩著,一下,又一下,節奏平穩得沒有半分波瀾。
待到那些聲音漸漸低下去,他才緩緩抬眼,目光清正地看向上首:“殿下,諸位大人的顧慮,臣明白。只是,積弊若不能除,國本終將動搖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沈靜,落在驟然安靜的殿宇中:
“漕運之弊,非一日之寒。官吏層層盤剝,損耗高達三成不止,此其一。漕船老舊,年久失修,去歲沉船七起,漂沒糧米三十萬石,此其二。”
他略一停頓,語氣沈了半分:“更有甚者,以黴變陳糧充作軍餉,輸往邊關——將士們在前線浴血,連口新鮮飯食都吃不上,此其三。”
每說一句,殿內的空氣便更凝冷一分。
“至於漕工生計,”
葉川話鋒微轉,語氣依舊沈穩:
“臣在章程中已列明,朝廷將撥專款,於漕路沿線興修水利、官道,以工代賑。原胥吏中才幹出眾者,可透過考核,轉入新設的‘漕運司’任職,俸祿從優。老弱無力者,亦各有撫卹安置之策。”
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:“推行新政,必有陣痛。然,長痛不如短痛。若因懼怕一時之痛,便坐視毒瘡潰爛,才是真正將江山社稷與黎民百姓,置於不顧。”
一片沈寂中,只聽得見窗外惱人的蟬鳴。
雍親王搓了搓胖乎乎的手,笑呵呵地打破沉默:“首輔大人思慮周詳,老夫佩服。只是……這銀子從何處來?戶部如今,怕是掏不出這許多錢來安置吧?”
“銀子的事,不勞王爺費心。”
葉川語氣淡然。
“江南試行八府,去歲漕糧折銀四百六十萬兩,除支用外,結餘二百八十萬兩,足堪支撐初期安置。待新政推行全國,歲入少說可增三成,何愁後續無銀?”
“三成?!”有人低低抽了口氣。
“紙上談兵!”
一個冰冷蒼老的聲音驟然刺破寂靜。
眾人望去,是一直閉目養神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。
這位老御史鬚髮如雪,面容古板,是朝中有名的“鐵面閻羅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