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為何無人察覺？
“……臣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陳延年，冒死劾奏當朝首輔、文淵閣大學士葉川——”
老御史嘶啞的聲音像生鏽的刀，猛地劃開凝滯的空氣。
“欺君罔上，偽造身份！其真實身份，實為景和十一年北境軍需貪墨案中，伏誅之罪將葉崢的遺孤！”
“葉崢的遺孤”五個字，不啻一道驚雷，劈得滿殿人影似乎都晃了晃。
年紀大些的臣子，臉上血色“唰”地褪了，當年北境那樁殺得人頭滾滾、牽連無數的舊案，冷不丁被從記憶深處刨出來，帶著血腥氣。
年輕的官員也繃緊了背脊，葉崢這個名字，他們或多或少聽過——貪墨軍需，致使邊關慘敗，論罪處斬，家破人亡。
如果葉川真是葉崢的兒子……
他是怎麼透過科舉審查，怎麼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？
這念頭讓人心底發寒。無數道目光，驚疑、審視、駭然、算計，織成一張無形的網，密密麻麻釘在殿中那襲緋色身影上。
葉川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他緩緩側過身，目光清正平靜，看向激動得渾身發抖的老御史，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穩穩壓住殿內嗡然的雜音：
“陳御史，彈劾重臣，需有實據。你說本官是葉崢之子，偽造身份，欺君罔上。證據呢？”
“證據？哈哈！”陳御史猛地抬頭，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葉川，那目光像是要從他身上剜下一塊肉來，“若無鐵證，老夫今日豈敢以這身老骨頭，撞你這擎天玉柱？！”
他將手中奏本高高舉起：
“其一！葉大人，你科舉所報籍貫，隴西齊州，父母早亡，由遠親養大。可老夫派人細查，齊州葉氏族人，竟無人識得你！你十四歲前蹤跡全無，彷彿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！此為其一！”
他抖抖索索從袖中摸出一張發黃脆弱的舊紙：
“其二！此乃老夫千辛萬苦尋得的，當年北境軍中殘留的兵員名冊！上面白紙黑字記著，葉崢有一子，名‘川’，年十四，在葉崢案發前一月餘，因‘體弱’被送回原籍！而葉崢的原籍，正是隴西！年歲、姓名、籍貫，全都對得上！天下，哪有這麼巧的事？！”
“其三——！”陳御史聲音拔高，因激動而破音，他又從懷裡掏出一份字跡潦草的信箋抄本，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戳破紙張，“此乃葉家舊僕臨終遺言，經由地方鄉老見證畫押！那老僕言道，葉崢伏法前，曾秘令將其獨子送走，叮囑其隱姓埋名，只求平安，不可報仇！葉大人，這你又如何解釋？！”
“證據”一樣接一樣砸出來。
每一樣單看，或許都有模糊之處，有巧合之嫌。
可當它們被一個素來以“剛直不要命”聞名的老御史，用這種豁出一切的姿態，在這帝國最核心的政事堂前，當著太子和滿朝重臣的面，悲憤交加地連成一條線時——
那分量就截然不同了。
殿內響起極力壓抑的、倒抽冷氣的聲音。
幾位閣老迅速交換著眼神，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。兵部尚書盯著自己的靴尖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戶部那位老尚書撚著鬍鬚的手停住了，眼神飄忽。都察院的右都御史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，嘴唇嚅動了幾下，終究沒發出聲音。
空氣裡的冰碴子，此刻彷彿都化作了細密的針，懸在每個人的頭頂。
而風暴的中心，葉川依舊靜靜地站著。緋紅的官袍襯得他面如冷玉，陳御史丟擲的那些“鐵證”，似乎未能在他眼中驚起半分漣漪。
他只是極輕、極緩地，將目光從陳御史手中那些發黃的紙頁上移開，看向了御座之旁，那位始終沉默的太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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