卻不知,我眼底看的,從來是整座江山為盤,眾生為子。
窗外的夜,濃稠如墨,將天地間最後一點天光,也吞盡了。
……
玉宸宮,寢殿深處。
駱貴妃尚未卸妝,只穿著一身梅子紅寢衣,斜倚在鋪著雪狐皮的貴妃榻上。她手中把玩著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,金翅在指尖翻轉,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,映著她美豔卻毫無表情的臉。
碧秋悄步進來,附在她耳邊,低聲將前朝文淵閣發生的事,以及豫親王那邊遞來的話,細細說了一遍。
聽到“葉川自請三司會審”時,駱貴妃把玩步搖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聽到“雍親王與豫親王督問”,她紅唇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那笑意很冷,帶著三分嘲弄,七分了然。
“他倒是捨得下本錢。”她將步搖隨手丟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,“叮”的一聲脆響,在寂靜殿內格外刺耳,“連自己都捨得賠進去,演這場戲。”
碧秋垂首,不敢接話。
“告訴那邊,”駱貴妃懶懶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倦怠的沙啞,像被夜露浸透的絲綢,“本宮知道了。讓他……放手去做。該遞的話,本宮自然會遞到該聽的人耳朵裡。只是——”
她頓了頓,抬起手,看著自己染了鮮紅蔻丹、保養得宜的纖長手指。燭光下,那紅色豔麗得像血,又像淬了毒的胭脂。
“讓他別忘了答應本宮的事。”她眼神空茫了一瞬,又迅速凝起寒冰,“本宮的兒子……必須是最後的贏家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碧秋連忙應下。
“十一皇子今日……可還好?”駱貴妃忽然問,語氣聽不出情緒。
“殿下今日在書房溫書一日,晚膳用得香,方才已歇下了。”碧秋小心回道,“只是……奴婢瞧著,殿下似乎清減了些,話也更少了。午後對著窗子發呆,叫了幾聲才應。”
駱貴妃沉默了片刻。
殿內只餘銅漏滴答,一聲,又一聲,敲在人心上。
“下去吧。”她揮揮手,寢衣寬大的袖擺滑落,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,“本宮乏了。”
“是。”碧秋行禮,悄聲退下,將殿門輕輕掩上。
寢殿內,只餘駱貴妃一人。
她保持著倚靠的姿勢,許久未動。目光落在虛空某處,沒有焦點,彷彿穿透重重宮牆,望見了很遠的地方。
兒子……
那個眉眼越來越像那個人,性子卻越來越沉默孤僻的孩子。
有時候,她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行禮,看著他獨自坐在廊下看螞蟻搬家,看著他睡夢中無意識蹙起的眉頭——她會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,與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、細針般的……悔意。
可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,便被更深的執念與冰冷淹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