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餘後,他的風寒將將好轉,等來的卻是北境大敗、父親冤死的噩耗,以及奉命帶他亡命天涯的死士。
一行人連夜逃至嶺南,投奔趙將軍夫婦。
父親早年對趙將軍有救命之恩,此事隱秘,知曉者寥寥,是兩位將軍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趙將軍欲為他改換姓名,隱匿蹤跡,他卻執拗不肯。
“我信父親清白,也信冤情終有昭雪之日。”少年眼眸赤紅,字字咬牙,“我偏要以‘葉川’之名立於世間。大丈夫,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!”
趙將軍無法,只得在家族旁支中費盡周折,生拉硬拽,總算將他“認”作隴西葉家某位遠房親戚的遺孤,早年養在深山,補全戶籍,堪堪將身世圓了過去。
而這“行不更名”,反倒陰差陽錯替他擋去不少猜疑。
世人皆以為逃亡必更名改姓,乍見“葉川”本名,也只道是巧合。
何況嶺南遠離隴西與北境,根本無人識得他。
葉川便頂著這“新身份”,在陌生的嶺南之地讀書習武,心底卻始終藏著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。
第二年,京城便傳來訊息——永寧侯世子陸允之,與駱明軒嫡長女駱疏桐,訂了婚約。
葉川聞訊,只覺喉頭一股腥甜,化作一聲低啞的苦笑。
原來,過了一年,便不是“年紀尚幼”了。
何其諷刺。
此後數年,葉川在趙家沈寂三年,十八歲科舉入仕,憑藉滿腹韜略與那副極具欺騙性的好皮囊,高中探花,二十歲因緣際會救了太子,投入東宮麾下,也一點一點,拼湊出當年北境軍需案的殘酷真相。
二十三歲,官至當朝首輔,位極人臣。
每一步,都離覆仇更近,也離……光明正大擁有她,更遠。
他看著她長成京城最“規矩”的閨秀,看著她與陸允之恪守禮教,雖無甚親密,卻也勉強算得上相敬如賓。
心底那簇卑劣的火焰,便在不見光的角落裡,愈燒愈烈,幾乎要將理智焚盡。
憑什麼?陸家、駱家,皆是陷他父親於死地的元兇,他們憑什麼……擁有她?
可父輩的血仇橫亙其間,她姓駱,是仇人之女。
他更怕,怕她心裡早已裝著那個“端方守禮”的陸世子,怕她厭棄他這個沙場浴血、年長她九歲、滿腹心機算計的“表兄”。
及笄禮那日,他隔著幢幢人影望她。
十五歲的駱疏桐,眉眼初綻,宛若一枝帶露的海棠,卻被困在名為“規矩”的套子裡,失了鮮活。
他終是沒能忍住。
一紙婚書,他親自提筆。在“駱疏桐”三字處,落下的筆跡,是他經年窺探,暗中模仿她簪花小楷,又悄然融進自己風骨的字。
一筆一劃,皆是他見不得光的妄念與偏執。
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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