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屋一看，母親正親熱地拉著她的手，語氣熟稔得像認識了半輩子。
而她，面色蒼白，神情侷促，像只誤入猛獸巢穴的幼兔。
葉川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，目光掠過那兩隻交握的手，出聲打斷：“母親怎麼來了？”
母親慣常的埋怨與催促，他聽著，面色不變。
聽到母親心疼孫兒，也憐惜她，他心底那根繃著的弦，才幾不可聞地鬆了一絲。
待母親走後，屋內只剩他們兩人。
他看著她不安的神情，沉默片刻。母親的話或許給了她某種暗示，他想知道，她對“名分”二字，會作何反應。
這於他而言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，試探那銅牆鐵壁般的心防，是否裂開過一絲縫隙，容得下“葉川之妻”這個名頭鑽進去。
“母親的話，你不必全信。”他開口，聲音竭力維持著平靜，目光卻鎖著她臉上每一寸細微的變化，“名分之事，待孩子生下後，自有安排。” 他說完，便靜靜等著。
她似乎掙扎了片刻，然後，抬起眼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，問的卻是——“大人……那本冊子……”
冊子？債務？
葉川的心，在那一瞬間，像被細密的冰針猝不及防地紮了一下，並不劇烈，卻漫開一片綿長冰涼的鈍痛。
他提起“名分”，她關心的，卻仍是那本荒唐的、冰冷的債務冊子。
那債務就這麼重要？重到能壓過他對未來的所有安排？他知她重規矩，卻沒想到她只看得到規矩鑄成的冰冷柵欄。
那冊子，與其說是討債，不如說是個蠻不講理的藉口，一個能把她名正言順拴在身邊的、笨拙的由頭。
她是他的，他整個人，連同這府裡的一切，本就該是她的，她想如何便如何，他怎麼可能真用債務縛她？
退一萬步，即便這真成了一筆債，與駱明軒昔日貪墨的鉅額銀錢相比，不過九牛一毛，她為何偏偏對此耿耿於懷？
在她心裡，他們之間，難道只剩這冷冰冰的債務可論？對他這個人，對他們之間那點風雨飄搖的可能，她就毫無在意，毫無念想？
她就這麼……不想成為他的人？哪怕只是名義上？
一股混雜著失望、自嘲與難堪的鬱氣，猛地竄上心頭，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隱隱發疼。
他忽然向前傾身，拉近距離，那股無形的、帶著壓迫感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。
他望著她瞬間屏息、睫羽微顫的臉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被刺痛後滋生的、近乎惡劣的冰冷銳利。
“駱姑娘，”他開口，語調甚至刻意放得平和，字字卻清晰如冰錐，既刺向她，也碾碎自己那點可笑又可悲的期待，“你這是在……同本官討價還價？”
“討價還價”四個字，精準地將此刻翻湧的失落與難堪，包裝成冰冷的嘲諷擲了出去。
看著她臉色煞白，倉皇低頭，肩膀幾不可察地微顫，那點刺痛感並未減輕，反而添了更深的煩躁與無力。
他靠回椅背，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了兩下，語氣恢復一貫的淡漠，也盡力掩去那絲狼狽：“母親的話，你聽聽便罷。安心養著，其餘之事，不必多想。”
她既不在意，他又何必自尋煩惱。
一切，按他既定的計劃來便是。她只需乖乖待在他的羽翼之下，平安生下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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