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先上來了。陳默給少司羨斟茶，左臂的動作仍有些滯澀。少司羨的目光在他肩頭停留了一瞬。
“傷還疼嗎？”她問。
“偶爾有點，不礙事。”陳默放下茶壺，端起自己的杯子，吹了吹熱氣，“少小姐的手藝真好，那年糕我昨晚嚐了，糯而不粘，甜度也剛好。”
“家母教的做法，只是照葫蘆畫瓢。”少司羨端起茶杯，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面容，“陳先生喜歡就好。”
菜陸續上齊。鱸魚肉質潔白，淋著琥珀色的豉油；金針菜炒什錦色彩斑斕，像是把春天提前端上了桌；八寶鴨香氣濃郁，用筷子輕輕一撥，糯米和乾果的豐富內餡便顯露出來；醃篤鮮的湯色乳白，鹹肉、鮮肉和筍塊在砂鍋裡微微沸騰。
陳默動了筷子，吃得專注卻不粗魯。少司羨吃得慢，偶爾夾一筷，大多時候只是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。
“少小姐，”陳默忽然開口，聲音在食物的熱氣裡顯得有些模糊，“您說……我這調查組，該怎麼搭班子？”
少司羨轉過頭來，眼神里有微訝，隨即化為平靜的審視。“陳先生怎麼問起這個？”
“我愁啊。”陳默放下筷子，嘆了口氣，“課長讓我自己找人，還要是日本人。可我認識幾個日本人？”他搖搖頭，“兩眼一抹黑。”
少司羨靜靜聽著，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。“陳先生現在是山本組長了，自然有人會主動靠過來。只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選人如選刀，不僅要鋒利，更要握得住。”
這話說得輕，落在陳默耳中卻有千鈞重。他盯著她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：“少小姐說得在理。握不住的刀，不如沒有。”
窗外傳來一陣稍響的爆竹聲，兩人同時轉頭望去。街對面的一間石庫門房子裡，隱約透出暖黃的光，窗玻璃上貼著紅色的剪紙。
“要過年了。”陳默低聲說。
“是啊。”少司羨應道，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飄忽，“又一年。”
飯畢，陳默搶著結了賬。走出酒樓時，夜風裹著寒意撲面而來。少司羨緊了緊坎肩，陳默下意識想伸手虛扶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。
“我送您回去。”他說。
“幾步路而己。”少司羨抬頭看了看天色，“陳先生肩上有傷，也早些休息。”
“不礙事。”陳默堅持，“天黑路滑，我送您到樓下。”
兩人再次並肩走在寂靜的街道上。積雪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，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投得很長，在空蕩的街面上緩緩移動。
快到公寓樓時，少司羨忽然開口：“陳先生。”
“嗯？”
“新年快樂。”她說。
陳默腳步一頓，側過頭看她。她站在路燈的光暈邊緣，面容半明半暗，寶藍色的旗袍在夜色裡沉靜如深海。
“少小姐也是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在寒冷的空氣裡凝成白霧，“新年快樂。”
陳默在二樓停下，少司羨繼續向上走。
“少小姐。”他叫住她。
她站在樓梯轉角，低頭看他。
“謝謝。”陳默說，語氣難得的鄭重，“謝謝您的年糕，也謝謝……這頓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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