餅是粗糧做的,硬得硌牙,但他嚼得很仔細,每一口都嚼二十下才嚥下去。這是劉掌櫃教他的——打仗的時候,吃得慢才能撐得久。
他三十出頭,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刀疤,是去年跟鬼子拼刺刀留下的。那時候他還叫石柱子,在蘇北鄉下種地。鬼子來掃蕩那天,他正好在鎮上賣糧,躲過一劫。等他摸黑跑回村子,看見的是燒成灰的草房,和橫七豎八倒在村口的屍體。
他娘,他媳婦,他兩歲的閨女。
都死了。
他蹲在村口,從傍晚蹲到天亮,一滴眼淚沒掉。天亮的時候,他站起來,朝南邊走。他不知道要去哪,只知道得活下去,得殺鬼子。
走了三天,餓得快死的時候,遇上了劉掌櫃。
劉掌櫃西十來歲,看著像個跑單幫的生意人,但眼神很亮。他給石頭喝了碗粥,又給他換了身乾淨衣服,然後問:“想報仇?”
石頭點頭。
“跟我幹。”劉掌櫃說,“我這兒沒有餉銀,沒有升官,只有殺鬼子的活兒。幹不幹?”
石頭又點頭。
從此他就叫石頭,成了上海站的外圍。乾的都是些雜活——送信、盯梢、傳遞訊息。他話不多,肯賣命,漸漸地,劉掌櫃開始交給他一些更重要的活兒。
比如今天這個。
昨天傍晚,劉掌櫃把他叫到一間破廟裡,遞給他一顆手榴彈。
“明天下午三點,維多利亞飯店對面那棟灰樓,二樓,靠街的窗戶。”劉掌櫃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會有人來找你接頭。暗號是——他問你‘槐花幾時開’,你回他‘老家來的人’。”
石頭接過手榴彈,掂了掂,沒說話。
劉掌櫃看著他,沉默了幾秒,又說:“如果情況不對,如果發現有特高課或者76號的人圍上來……”
他頓了頓,指著石頭手裡的手榴彈。
石頭懂了。
“拉響它。”劉掌櫃說,“記住,如果被人抓住,問你是誰的人,就說是‘肥波’。誰問都是‘肥波’。”
石頭愣了一下:“肥波?”
劉掌櫃點點頭,眼神深邃得像口井:“這是上邊的意思。萬一你回不來,日本人會在你身上搜到點什麼。讓他們去查‘肥波’,夠他們查一陣子的。”
石頭懂了。
這是讓他當餌,釣日本人的餌。就算死了,也要替那個真正的“肥波”擋一刀。
他沒什麼意見。
劉掌櫃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消失在夜色裡。
石頭蹲在破廟裡,把那顆手榴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他知道這玩意兒一拉響,自己就沒了。但他不怕。
從村口爬起來那天,他就己經死了。
現在多活的每一天,都是賺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