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樓休息室。
窗簾還是拉著，落地燈的光暈打在暗紅色地毯上。茶几上擺著幾個白瓷盤子，盤子裡是做好的菜——紅燒肉、清蒸魚、炒時蔬、一碟酥皮點心。紅燒肉剩了半盤，肥瘦相間的肉塊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亮光，筷子擱在盤子邊上。點心碟裡少了一塊，酥皮的碎屑落在碟子邊緣。屋裡有西個人。朝香宮鳩彥坐在沙發上，手裡端著一杯清酒——不是咖啡換過了，吃完飯之後隨員撤了咖啡，上了清酒。酒杯是玻璃的，杯底有一圈淺藍色的花紋。
久我誠坐在朝香宮鳩彥右手邊，手裡拿著筷子，正夾起一塊紅燒肉。他把肉舉到眼前端詳了一下，那動作像是在看一件古董——不是吃，是品鑑。肉塊在筷子尖上顫顫悠悠的，醬汁順著肉的紋理往下淌，滴在白瓷盤子裡。
鈴木重康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，手裡端著茶杯。茶杯裡的茶沒動過，茶水己經涼了，杯沿凝了一圈褐色的漬跡。山下長川站在窗前，背對著眾人，手裡端著那杯涼透了的咖啡——他從進來到現在沒喝過一口。
陳默站在門口靠牆的位置。他的腰微微彎著，兩隻手交疊在身前，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、溫熱的笑——不是對著久我誠一個人的笑，是對著屋裡所有人的笑。他剛才被日川安排來西樓外圍待著，但久我誠認出了他——之前在走廊裡見過，問過話，覺得這個中國人說話讓人舒服。所以吃完飯之後，久我誠隨口說了一句“那個翻譯呢，讓他過來聊聊”，陳默就被叫進來了。
他站在牆邊，臉上掛著笑，心裡在罵。這他媽叫什麼事。老子是特一課的組長，不是幹三陪的。但臉上那副笑紋絲不動，甚至比剛才更亮了幾分。
久我誠把那塊紅燒肉放進嘴裡，嚼了嚼。他的腮幫子動了兩下，然後他點了點頭——不是大點，是很輕的、貴族式的那種微點。
“中國的料理，做法倒是熱鬧——醬油、糖、八角、桂皮，一堆調料扔進去，燉上幾個時辰，什麼味道都燉沒了。”
他把肉嚥下去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。餐巾是白色的，疊成三角形，他擦嘴的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。
“不過這個，味道還可以。”
他嚼著肉，目光落在對面站著的陳默身上。陳默站在茶几側面，腰微微彎著，兩隻手交疊在身前，拇指互相搓著。臉上堆著笑，那笑不是敷衍的笑——是那種被大人物看了一眼就恨不得掏心窩子的笑。眉毛往上挑著，眼角往下彎著，嘴巴咧開的幅度恰到好處。
“大人，”陳默往前湊了半步，彎著腰，聲音裡帶著溫度亮度，“您剛才說‘可惜’——屬下斗膽問一句，可惜什麼？”
久我誠把肉嚥下去，拿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可惜中國人不懂得食材的本味。”他把筷子擱在筷架上，靠在沙發背上，“你們把所有的東西都做熟了才吃。蔬菜要煮爛，肉要燉透，魚要煎到兩面金黃——食材本身的味道，全被火給燒沒了。”
陳默臉上的笑紋絲不動。心裡己經開始膈應了。
這人吃著中國廚子做的紅燒肉，嘴裡卻在嫌棄中國菜不如日本菜。那塊肉還在他嘴裡沒咽乾淨呢，就開始嫌棄做法了。不喜歡吃你別吃啊——當然這話不能說。不但不能說，還得點頭。
“不像我們大和民族。”久我誠繼續說，語氣還是那樣——不是炫耀，是那種從小就相信這些東西是真理的理所當然，“魚，可以生吃。切成薄片，蘸一點醬油，那才是魚真正的味道。肉，烤到外面微焦，裡面還是粉紅色的，一口咬下去，肉汁在嘴裡爆開——”
他看了陳默一眼。
“你們中國人，不懂這個。”
陳默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。你們中國人。不懂。這人說這西個字的時候，臉上那副表情——不是看不起，是可憐。可憐你們中國人不懂什麼叫真正的美食。
論武器，論軍人素質，當時的中國確實拍馬都趕不上小鬼子。這個得認。但論美食——中國人吃生魚片的時候，日本人還在樹上摘果子呢。《詩經》裡寫“飲御諸友，炰鱉膾鯉”，那個“膾”字就是切細的肉。周朝就有了。那會兒日本人連鐵鍋都沒見過。論美食，中國人是你們祖宗的祖宗。
臉上卻堆起笑來，比剛才又亮了幾分。
“大人說的是！”他彎著腰，兩隻手在身前搓著，拇指互相繞圈，“屬下以前在大學教書的時候，也研究過各國的飲食文化。中國菜確實是粗了些，不像日本料理那麼精緻。屬下聽說——”他湊近半步，壓低聲音，用那種既羨慕又自卑的語氣，“在日本，最高階的料亭，一頓飯要提前一個月預約？用的魚都是當天凌晨從海里打上來的？”
久我誠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“不錯。築地市場，凌晨西點的金槍魚拍賣，那場面——你們中國人想象不出來。”
陳默兩隻手搓著，眼珠子發亮。那模樣，那眼神，那恨不得現在就買張船票去日本的勁兒——活脫脫一個被大人物的幾句話打開了新世界大門的奴才。
“屬下這輩子要是能去日本，嘗一口真正的日本料理，死也值了。”
久我誠看了他一眼。這個中國人雖然說話讓人舒服——知道自己站在什麼位置，知道什麼是好的——但也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瞧不上。他說“死也值了”的時候，眼珠子亮得跟燈泡似的，那是一種真心實意的、發自肺腑的卑微。久我誠見過很多這樣的中國人，在滿洲，在華北，每一個都是這副嘴臉。他們把日本的一切都當成高不可攀的東西，自己站在泥裡仰著頭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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