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我誠正站在走廊裡，離衛生間的門大概三步遠。他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，左手攥著那塊疊成三角形的餐巾——從休息室出來到現在一首攥著，餐巾己經被手汗浸得發皺。他的臉上是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：眉頭皺著，嘴角抿著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又滾了一下。他往衛生間的方向邁了半步，又停住了。然後又邁了半步，又停住了。
一個帝國的陸軍少佐。大將之子。天皇宗親。在華懋飯店的走廊裡，捂著嘴，猶豫著要不要去摳喉嚨。手指都伸到嘴邊了，又放下來。他倒不是怕毒——毒在肚子裡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，他再蠢也知道。他是怕那個姿勢。堂堂久我家的公子，趴在馬桶前面，手指伸進喉嚨裡，滿臉鼻涕眼淚——這要是被人看見了，回了本土還怎麼做人？
陳默看穿了他。不是掃描——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、對同類人的嗅覺。
他把臉上那副“著急”的表情又擰緊了幾分，快步走上去。他的步子碎而急，腰己經彎下去了——不是走到久我誠面前才彎的，是走第一步的時候就開始彎。走到久我誠跟前的時候，他的上半身己經跟地面形成了一個極其恭敬的角度。他用日語開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，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掏心掏肺的急切。
“大人——屬下斗膽，有一個法子。”
久我誠轉過頭看著他。手裡的餐巾攥得更緊了。“什麼法子？”
“牛奶。”陳默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，臉上的表情從“著急”變成了一種更高階的——帶著敬畏、帶著關切、又帶著一種“屬下的命不值錢但大人的命比天還大”的赤誠，“大人，屬下小時候在鄉下，見過有人誤吃了毒蘑菇。村裡人灌了牛奶，催吐，吐出來人就沒事了。牛奶能解毒——這是老法子，管用！”
久我誠的眉頭動了一下。“牛奶？”
“牛奶！”陳默用力點頭，眼珠子放著光，“而且——屬下斗膽說一句——大人何等身份，怎麼能跟——”他往衛生間方向瞥了一眼，那一眼裡的意思很清楚：衛生間裡那幫人，有的趴在洗手檯上，有的蹲在馬桶邊，姿態全無。久我誠怎麼能跟這群人擠在一起？“屬下讓人把牛奶送到單獨的房間。大人一個人在房間裡，喝下去，躺一會兒，自然就吐出來了。這樣既排了毒，又不失體統。”
久我誠看著他。這個中國人，剛才在休息室裡只會點頭哈腰地附和“日本料理比中國菜好”，久我誠在心裡是瞧不上他的。但現在——所有人都亂成一鍋粥的時候，只有這個人想到了牛奶，還想到了單獨的房間。只有這個人想到了他的體統。他的手指在餐巾上鬆了半分。
“牛奶在哪兒？”
“屬下這就去找！”陳默轉過身，朝走廊裡喊了一聲，“森田！”
森田從人群裡鑽出來。他剛才一首在走廊裡跟著跑，手裡還攥著那支禿了頭的鉛筆。他跑到陳默面前，臉上的表情不是緊張——是興奮。那種“終於有事幹了”的興奮。
“組長！”
“去找牛奶。酒店廚房裡有。多找幾瓶。”
“牛奶？”森田愣了一下，“組長，牛奶為什麼——”
“別問為什麼，快去！”
“哈依！”森田轉身就跑。他跑了兩步又停住了，轉回來，壓低聲音用日語說，“組長，屬下剛才觀察到一個現象——人在催吐的時候，面部肌肉的排列方式和審訊心理學上說的‘極度恐懼’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。屬下覺得這個發現對以後審訊工作——”陳默看著他。森田把後半句咽回去了，轉身跑了。
陳默轉回來，對久我誠彎下腰。“大人稍等，牛奶馬上就來。屬下先帶您去房間——這邊請。”
他把久我誠領進了走廊東頭的一個房間。房間不大，一張單人床，一個洗手間。久我誠走進去的時候，陳默己經提前把洗手間的門推開了，馬桶蓋掀起來，馬桶圈擦得乾乾淨淨——他剛才用袖子蹭了一下，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，像是順手而為，但久我誠看見了。久我誠的喉結又滾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“大人，您先歇著。牛奶一到，屬下立刻送進來。”
久我誠站在房間裡，看著這個點頭哈腰的中國人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句什麼——謝謝？不合適。一個皇族對一箇中國人說謝謝，掉份。不說？可這個人確實在幫自己。他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屬下——山本默。”陳默的聲音抖了一下，恰到好處。他抬起頭，眼珠子放著光，腮幫子上的肉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，“大人記得屬下的名字，屬下這輩子——這輩子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久我誠擺了擺手，“牛奶。快去。”
“哈依！”陳默鞠了一躬，退著出了房間，把門輕輕帶上。
他站在走廊裡，轉過身。走廊裡比剛才更亂了。幾個隨員聽說有牛奶能解毒，互相轉告，一個傳一個，傳到最後變成了“久我公子要了牛奶，喝了就沒事了”。於是所有人都開始找牛奶。便衣們在走廊裡跑來跑去，有人推開茶水間的門翻冰箱，有人往樓下跑去找廚房。一個情報組的人抱著一箱牛奶從樓梯上跑上來，被三個人同時攔住，差點把箱子扯破了。
陳默靠在牆上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臉上那副“著急”的表情還掛著，嘴角卻有一絲極淡的弧度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種計劃在往前推進時下意識的放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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