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川岡坂從近藤手裡接過玻璃瓶，對著走廊裡的壁燈端詳了片刻。瓶身上還沾著些暗色的體液，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模糊的光澤。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瓶口的蠟封，蠟封完好，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。
“呦西。”
他把玻璃瓶攥在手裡，轉過身，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。近藤跟在他身後，推了推眼鏡，欲言又止。
“課長，山本這次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日川沒回頭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，“這個中國人，當初我沒看走眼。”
近藤跟在後面，看著課長的背影。他跟了日川這麼多年，知道課長走路快的時候，要麼是急了，要麼是高興。今天不是急——是高興。
兩人上了六樓。走廊裡還是暗紅色地毯，壁燈昏黃，兩個便衣站在樓梯口，看見日川上來，同時併攏腳跟。日川擺了擺手，徑首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門前，抬手敲了敲。
“進來。”
門推開。朝香宮鳩彥正坐在沙發上，手裡端著杯清酒。他右腿上的繃帶從和服下襬裡露出來一截，在落地燈的暖光下泛著白。久我誠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，胳膊肘撐著扶手，手指抵著太陽穴，像是在想什麼心事。
日川走到茶几前面，腳跟一磕，雙手把玻璃瓶呈上去。
“大人。情報己經找到。”
朝香宮鳩彥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。
很短。短到在場的任何一個人——除了他自己——都不會注意到。然後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，伸出手接過那個玻璃瓶。瓶身上還殘留著從屍體裡帶出來的體溫，摸上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滑膩感。
“找到了？”
“哈依。”日川首起腰，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在西樓那個被殺的大阪商人——松下高木——的屍體裡找到的。瓶子被塞進屁股內，外面完全看不出來。”
朝香宮鳩彥低頭看著手裡的玻璃瓶。蠟封完好。瓶子裡那張捲成筒狀的紙片還在，邊緣因為受潮微微發皺，但整體完好無損。
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跳了一下。
這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一遍。語氣是標準的東京口音，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——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，越是想不通的事，越要用最熟悉的語言去想。這份情報是他親手放出去的。為了演好這場戲，他故意在下毒混亂的時候把隨身的便衣支開，故意把櫃子的鎖換了一把舊的，故意讓那個潛入者覺得自己運氣好。然後他在所有人面前大發雷霆，給了鈴木十二小時的期限，甚至還當眾宣佈了情報的內容——當然，那是假的。整件事從頭到尾只有一個目的：讓這份假情報“合理”地流出去。
可現在，這份假情報被人從一具屍體的屁股裡摳出來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日川岡坂。日川的臉上帶著一種矜持的得意——不是那種張揚的、讓人不舒服的得意，是那種“我的人立了功但我作為長官要保持謙遜”的得意。朝香宮鳩彥看著這張臉，心裡忽然湧上來一個念頭：八嘎，是不是我演得太像了？是不是我給的壓力太大，逼得這群人拼了命去找？可我只是想讓他們看起來盡力了，沒讓他們真的把東西找回來啊。
“怎麼找到的。”他問。聲音還是那副不怒不喜的調子，跟平時一模一樣。
“哈依。”日川往前邁了半步，開始講述，“是屬下手下一個叫山本默的中國人發現的。”
朝香宮鳩彥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。山本默。這個名字他有印象——之前在樓下大廳，春明雅人提議不上樓的時候，春明旁邊那個翻譯說了一句話。後來在大廳裡，他的隨員也提過這個人，說他冷靜，能想到調虎離山。
“詳細說說。”朝香把玻璃瓶放在茶几上，靠在沙發背上。
“是。”日川整理了一下思路，“搜查開始之後，山本默的部下——一個叫森田正男的少尉——在西樓走廊觀察到警犬經過鬆下高木的房間門口時打了噴嚏。森田少尉對警犬行為有些研究，他認為這是多種氣味混合導致警犬嗅覺混亂的證據。他把這個發現報告給了山本默。”
久我誠在旁邊聽著，微微點了點頭。森田正男——這個名字他沒印象，但能注意到警犬打噴嚏這種細節，倒是個細心的人。
“山本默順著這個線索往下想。”日川繼續說，“他認為如果警犬的嗅覺在這間房門口被幹擾，說明這間房在搜查上是個盲區。而盲區——就是藏東西的好地方。他聯想到以前發生過的一樁案子，反日分子也是把膠捲藏進了屍體裡。所以他判斷，這次的情報很可能也藏在松下高木的屍體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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