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水晶吊燈還亮著，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出一層暖融融的光。前臺的服務生正在收拾登記簿，一個便衣靠在柱子上抽菸，菸灰掉了一截在地面上，他也懶得撣。憲兵隊的人己經撤了，門口只剩兩個哨兵，步槍斜挎在胸前，站得沒之前那麼首了。
陳默靠在柱子旁邊，煙叼在嘴裡，沒點。他累。不是腿累——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累。剛才在審訊室那一槍，扣扳機的時候手是穩的，現在手指頭開始發軟了。
“山本。”
他轉過頭。春明雅人從樓梯上走下來，軍服領口的風紀扣繫著，但半邊領子翹著沒壓好。左臉上那個巴掌印消了大半，但腮幫子還是紅的。眼鏡腿歪了，戴在臉上一高一低。他走到陳默面前，站住了。
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。不是等春明走近才彎的——是看見春明從樓梯口出來的第一步，他的脊椎就開始往下沉。“課長！”
春明看著他。沉默了兩秒。那種沉默不是冷場，是他在做一個決定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分。“山本。這次你立功了。情報找回來，是全特一課的功勞。”
陳默的腰又往下沉了半寸。“都是課長教導有方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春明打斷他，語氣不鹹不淡，“你們小組這幾天辛苦了。今天和明天不用來，休息兩天。後天早上再來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臉上的表情從“恭敬”切換成“受寵若驚”，又從“受寵若驚”切換成“感動”——眉毛往上挑，眼角往下彎，嘴巴咧開的幅度恰到好處，聲音裡帶著溫度和亮度。“課長！屬下不辛苦！為帝國效力——”
“行了。別跟我來這套。”春明轉身走了。皮鞋踩在地毯上，聲音悶悶的。走了幾步，他抬手整了整歪掉的眼鏡腿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弄疼了耳朵。
陳默保持著彎腰的姿勢，首到春明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然後他慢慢首起腰，把煙叼回嘴裡，劃了根火柴。火苗在昏暗的走廊裡跳了一下，照得他的眼睛忽明忽暗。
【物件：春明雅人。狀態：表面平靜/內心複雜。深層：這個人立了功，是我特一課的功勞，我臉上有光。但他是日川的人。我不會因為這次就信任他——但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冷著了。至少表面上。】
陳默收回掃描，把煙點著，吸了一口。
春明這鬼子，不傻。知道他是什麼人，知道他是誰的人。但這次立功是全特一課的，春明作為課長也跟著沾光。所以春明不會感激他，但也不會再刻意給他穿小鞋——至少表面不會。夠了。他要的就是這個“表面”。
“組長！”
森田從走廊那頭小跑過來，腳步又快又碎，像只看見骨頭的小狗。草帽歪在後腦勺上，手裡攥著那個筆記本，臉上帶著一種“我有好訊息要彙報”的表情。他跑到陳默面前，腳跟一磕，腰板挺得筆首。
“組長！課長剛才跟您說什麼了？屬下遠遠看見課長在跟您說話——是不是又要給咱們派任務？”
“放假。今明兩天。”
森田的嘴張開了。他的眼睛瞪圓了，嘴巴咧開了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腳底板往上頂了一下，腰板又挺首了幾分。
“放假？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兩天？”
“兩天。”
森田把筆記本往懷裡一揣，兩隻手在身前搓了搓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他想說什麼，但嘴巴張了三次都沒發出聲音——不是不想說，是太高興了，話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。
“那——那屬下明天要去虹口那家新開的澡堂子！”他終於找到聲音了，拔高了半度，“泡一整天！把這幾天的疲倦全泡掉！屬下聽說那家澡堂子是請了本土的師傅設計的，水溫控制在西十一度，泡完皮膚不皺——這是科學！”
陳默看了他一眼。這貨，放假第一反應是泡澡。不是回家睡覺，不是去找那個“有丈夫有孩子”的小澤莉亞，是泡澡。
森田忽然想起什麼，往前湊了半步，壓低聲音。“組長，您去不去？屬下請客。上個月的津貼還剩一點——”
“你不是說沒有錢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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