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特高課大院的時候，天色己經暗下來了。路燈次第亮起，昏黃的光暈在潮溼的空氣裡暈開。他走得不快，腦子裡在盤算——得去老周那兒一趟。把去歐洲的事跟他說，讓他轉告琴師，控制好賈氏兄弟，別他不在的時候出亂子。對老周他放心，但對琴師和賈氏兄弟不太放心。琴師性子軟，賈曉勇躁，賈曉軍雖然穩得住，但架不住弟弟鬧。
他拐進一條巷子，習慣性地鋪開了掃描。
然後他的腳步停了。
身後大概三十步的位置，一個人。穿灰布長衫，戴禮帽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跟他保持著固定距離。不是普通路人——普通路人不會在巷口拐彎的時候，每次都在他拐完之後才拐。
陳默把掃描聚焦。
【物件：山田信夫，久我誠隨員。狀態：警惕/無聊。深層：久我大人讓我跟著這個中國人，看他會不會跟什麼可疑的人接觸。都跟了半個時辰了，這人在街上瞎逛，什麼都沒幹。大人也是多慮——一箇中國人，能有什麼問題？】
陳默心裡罵了一句。
狗日的久我誠。嘴上說“你是我的人”，轉頭就派人跟蹤。從憲兵司令部出來就盯上了，他跟了一路都沒發現——要不是習慣性掃描，還真被他糊弄過去了。
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，繼續往前走。出了巷子，拐上大路，在街邊一個燒餅攤前停下來。
“老闆，來兩個燒餅。”
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，正低頭翻爐子裡的燒餅，抬頭看見一個穿軍服的，手抖了一下，趕緊用火鉗夾了兩個燒餅，用紙包好，雙手遞過來。
“太君，您拿好——兩個燒餅，兩毛錢——”
陳默接過燒餅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鈔票，在手裡翻了翻，然後塞回口袋。
“今天沒帶零錢。改天給。”
老頭的笑容僵在臉上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在上海賣了二十年燒餅，見過的日本人不多，但聽說過的事不少。旁邊賣梨膏糖的老王上個月被一個日本兵白拿了兩包糖，去要錢被打了一巴掌，到現在腰還疼。
“沒關係沒關係——太君您慢走——這頓算小的請——”
陳默咬了一口燒餅，嚼著嚼著，又走了幾步。經過一個賣菜的小攤時，腳下沒注意，踩翻了一筐青菜。菜葉子滾了一地，綠油油的，在人行道上鋪了一片。
“八嘎！”他罵了一句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，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撿菜的小販，“你的，怎麼擺的菜？”
小販是個三十來歲的瘦子，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褂，蹲在地上把菜葉子往筐裡撿。他不敢抬頭，嘴裡含混地說了句“太君對不起——小的不是故意的——”。
陳默哼了一聲，咬了口燒餅，繼續往前走。
身後三十步，山田信夫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他在心裡記了一筆——買燒餅不給錢，踩翻菜攤還罵人。跟了半個時辰，沒發現任何可疑接觸，倒是把這人的人品看透了。貪小便宜，欺軟怕硬，標準的漢奸嘴臉。這種人要是能是臥底，他山田信夫把名字倒過來寫。
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，前面傳來一陣吆喝聲。
“號外號外！德意日三國同盟即將簽訂！柏林！九月底！”
報童站在街角，手裡揮舞著一份晚報，嗓子己經啞了。他看見陳默走過來，往旁邊縮了縮，但手裡的報紙還舉著，聲音小了幾分。
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德意日三國同盟。九月底。柏林。這幾個字像一顆石子扔進他腦子裡，盪開一圈圈漣漪——戴笠動作真快。他昨天才把情報遞出去，今天重慶就透過外媒放出來了。這下情報己經洩露了，誰也怪不到他頭上了。久我誠要帶他去歐洲，到了柏林發現全世界都知道他們要結盟了——那是日本人自己的情報系統出了問題，跟他山本默有什麼關係？
他嘴角那個弧度差點沒壓住。
山田信夫從後面快步走上來，掏出錢扔給報童，拿起一份報紙，展開看了一眼。然後他的臉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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