憲兵司令部大樓在虹口最東邊，灰色的花崗岩外牆，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憲兵，軍靴鋥亮，刺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陳默走上臺階，對門口的憲兵點了點頭，從口袋裡掏出證件遞過去。憲兵翻了翻，還給他，敬了個禮。
“長官，請進。”
他走進大樓。走廊裡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，皮鞋踩上去聲音很脆。日光燈管嗡嗡響著，照得牆面一片慘白。他走過走廊拐角的時候，迎面碰上一個熟人。
“山本君！”
山口義男穿著一身筆挺的軍服，帽子戴得端端正正，腰裡彆著槍套，正從樓上下來。他看見陳默，眼睛亮了，腳步快了幾分，走到陳默面前站住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山本君，你怎麼來了？憲兵司令部——你不是在特一課嗎？”
陳默臉上的笑己經堆起來了。“山口君！好久不見！久我大人找我，我來一趟。”
山口義男的眼睛瞪大了一圈。“久我大人？久我誠？大將之子？”
“是是是。”
“找你？”山口的聲音拔高了半度，“山本君，你這傢伙，又立功了，你把情報從死人屁股裡掏出來了，朝香大人誇了你，久我大人也誇了你。”
陳默彎著腰擺了擺手，臉上那副笑從“恭敬”變成了一種“哪裡哪裡我就是運氣好”的謙遜。“山口君說笑了。我就是運氣好——碰巧想到了。真正立功的是森田，他先發現警犬打噴嚏，我才順著往下想的。”
“森田？”山口愣了一下，“那個——胖胖的？話很多的？”
“就是他。”
山口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“他倒是運氣好，跟了你。換個人，他的功勞就被人吞了。”
陳默嘿嘿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山口往前湊了半步，壓低聲音，臉上露出那種男人之間說私房話的表情。“山本君，你說久我大人找你什麼事？是不是要帶你回東京？”
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臉上那副笑紋絲不動，但心裡有個東西猛地往下墜了一下。
“山口君說笑了。我何德何能——久我大人就是問問酒店的事，問問當時的情況。畢竟那天屬下一首在大人旁邊，大人想了解細節，找屬下最合適。”
“也是。”山口點了點頭，然後又搖了搖頭，那表情從“有道理”變成“我還是覺得不對”，又在兩種表情之間來回切換了兩輪。“不過山本君，我跟你說——久我大人那種人，不會因為‘瞭解一下情況’就專門叫人到憲兵司令部來。他們身邊有隨員，有秘書，有副官。問情況的事，隨便派個人來就行了。他親自找你——肯定有別的事。”
陳默臉上那副笑還掛著，心裡己經把山口義男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。這貨，平時只知道喝酒找女人，今天倒是忽然聰明了。他那張臉上寫滿了“我猜到秘密了但我不會說出去”的得意。
“山口君說得有道理。不過——我真的不知道是什麼事。去了就知道了。”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山口君，等我辦完事，回頭請你去藤屋喝酒。”
山口義男的眼睛立刻亮了。他嘴角那個弧度從“我猜到了”切換成了“我等你這句話等很久了”的猥瑣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同時發出一聲低低的笑。那笑聲在走廊裡迴盪了一下就散了，但那股子猥瑣勁兒，久久不散。
“行了，不耽誤你了。”山口收回手，整了整帽子，“久我大人等著呢。你快去吧。回頭喝酒——你請客。”
“一定一定。”
兩人互相點了點頭，錯肩走了。
他走上樓梯。皮鞋踩在臺階上，一步一步，很穩。臉上那副笑還掛著，但心裡有個東西正在往下沉。山口說對了——久我誠找他，不是簡單地問情況。那是什麼事？他不想猜。但他有一個很不好的預感。
上了二樓，走廊盡頭是一間會客室。門關著，門口站著一個穿便裝的年輕人，二十七八歲，瘦高個，戴金絲眼鏡。他看見陳默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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