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門開了。他走出去，走到312房間門口，掏出鑰匙開門。
房間裡的燈還亮著——他出門的時候忘了關。他走進去，關上門，把外套脫下來扔在床上。然後坐在床邊，把煙點著了。
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。
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裡散開。他看著那團煙霧，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久我誠帶他來歐洲，到底是為了什麼？翻譯？翻譯不用找一個特一課的中尉。上海灘會說英語的翻譯多的是，隨便找一個都比用他便宜。久我誠偏要帶他來，而且是在酒店事件之後、在朝香宮鳩彥誇過他之後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他把菸頭按滅在床頭櫃的菸灰缸裡，躺下來，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沒有裂縫——柏林的酒店，天花板刷得雪白，連個氣泡都沒有。他看了幾秒，閉上眼睛。
…..….
第二天早上，陳默是被走廊裡的腳步聲吵醒的。
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——是好幾個人的，皮鞋踩在地毯上，悶悶的，但節奏很快。他睜開眼，看了看床頭的座鐘——七點二十。
他從床上爬起來，洗了把臉，換了身乾淨衣服。襯衫是昨晚熨過的，領口挺括。深灰色西裝褲用搪瓷杯裝了熱水壓了一晚上，褲縫筆首。他對著鏡子照了照，把左邊那撮翹起來的頭髮用水抿了抿，按下去了。
出了房間，往樓梯口走。
走到二樓樓梯拐角的時候，他看見了大廳裡的陣仗。
代表團的人都在。久我誠站在大廳中央，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，手裡拿著個資料夾，正跟武藏信一低聲說話。武藏信一還是那副模樣——臉瘦長，顴骨很高，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，沒打領帶，白襯衫的領口敞著一顆釦子。他手裡也拿著個資料夾，但沒翻開，只是夾在腋下。
井上川一站在旁邊，手裡端著杯咖啡，正跟幾個外務省的人說著什麼。他看見陳默從樓梯上下來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又轉回去了。
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。不是走到跟前才彎的——是看見井上川一的那一刻，他的脊椎就開始往下沉。他快步走過去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嗒嗒嗒的，又碎又急。
“久我大人早！武藏大人早！井上君早！各位早！今天天氣真好，柏林的太陽比上海亮堂多了——”
久我誠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武藏信一連眼皮都沒抬，繼續看手裡的檔案。
井上川一端著咖啡杯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用日語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：“大清早的就開始了。”
旁邊的人笑了一聲。聲音不大，但大廳裡安靜，誰都能聽見。
陳默的笑容沒掉。他站在原地，搓了搓手，臉上露出那種“小的就是嘴快”的不好意思。
“久我大人，今天有什麼需要小的做的？搬行李、送檔案、跑腿——小的什麼都能幹。”
久我誠把資料夾合上，看著他。目光不冷不熱，像是在看一件用著還順手的工具。
“今天沒什麼事。你在酒店待著，別亂跑。”
“哈依！大人放心，小的哪兒也不去，就在酒店待著！大人有什麼吩咐，隨時叫小的，小的一分鐘就到！”
久我誠沒再看他，轉過身跟武藏信一說了幾句話，兩人往門口走了。井上川一跟在後頭，經過陳默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，壓低聲音說了句：“久我大人讓你待著，你就老老實實待著。別到處丟人現眼。”
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。“是是是，井上君說得對，小的記住了。”
井上川一哼了一聲，走了。
代表團的人魚貫而出，上了門口的黑色轎車。幾輛車發動，駛出酒店大門，消失在街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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