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陳默換好衣服出了門。
襯衫是新換的，領口挺括。深灰色西裝褲用熨斗壓過——昨晚在房間裡拿搪瓷杯裝了熱水當熨斗用的，褲縫筆首。皮鞋擦得鋥亮，能照見人影。
他對著鏡子照了照，把領口整了整，又整了整頭髮。左邊那撮頭髮又翹起來了，他拿水抿了抿，按下去了。
出了房間，往樓梯口走。走廊裡鋪著深紅色地毯，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。壁燈還亮著，光線昏黃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。
外務省的秘書山田正雄從樓上下來，後面跟著三井物產的隨員——姓岡本，西十出頭，臉圓圓的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。兩人一前一後，腳步不快不慢。他們看見陳默，腳步沒停，但目光停了一下。
山田正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喲，山本君，穿得這麼整齊，是去見那個德國人？”
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。不是聽見話才彎的——是看見人的那一刻，脊椎就開始往下沉。他臉上堆起笑來，那笑比平時還亮了幾分。
“井上君早！岡本君早！二位今天氣色真好——”
“我問你話呢。”井上川一打斷他。
陳默搓了搓手，臉上露出那種“您問這個小的哪好意思說”的表情。
“井上君，小的昨晚確實跟那位德國先生吃了頓飯。不過您放心，小的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——就是陪人家說說話，翻譯翻譯。人家是看在久我大人的面子上才請小的的。小的就是沾光，沾光。”
岡本靠在牆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看著他。嘴角那個弧度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種“我倒要看看你怎麼編”的玩味。
“山本君，你倒是會來事。在船上搭上了德國人，下了船還不撒手。”
陳默的腰又彎下去了幾分，臉上的笑又亮了幾分。
“岡本君，您這話說的——小的哪敢？小的就是運氣好。那位德國先生，是看在久我大人的面子上才對小的客氣的。小的心裡清楚，人家不是看小的，是看久我大人。小的就是沾光，沾光。”
他把“沾光”兩個字重複了兩遍，語氣誠懇得像在說“我今天吃了早飯”一樣自然。
井上川一看著他。這個支那人，臉上堆著笑，嘴裡說著“沾光”，把所有的功勞都推到久我誠身上。他連罵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。
“哼。”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，從陳默身邊走過去。
岡本也跟上去了。走過陳默身邊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側過頭，壓低聲音說了句。
“支那人，就是會巴結。”
然後走了。皮鞋踩在樓梯上，嗒嗒嗒的，越來越遠。
陳默保持著彎腰的姿勢，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下面。他慢慢首起腰，把臉上那副笑收了半分。不是全收——走廊裡還有人，他得讓人看見，山本中尉還是那個山本中尉。
他整了整領口，腦子裡在轉——久我誠帶他來歐洲，真正的目的還沒露出來。但有一點很清楚：代表團裡的人越看不起他，久我誠就越放心。一個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中國人，除了緊緊抱住久我誠的大腿，還能有什麼別的想法？
行。那就抱緊點。
…….
上午十點，兩輛黑色轎車停在飯店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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