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房間,門關上。
陳默靠在門板上,把嘴裡叼著的那根菸拿下來。沒點,菸嘴己經讓他咬扁了,溼漉漉的,像被耗子啃過。他把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,然後走到床邊坐下。床墊彈了一下,他順勢往後一躺,盯著天花板。光溜溜的,白得晃眼。
他剛才在樓下跟漢斯說的那番話,到底是輕了還是重了,他自己也不確定。
輕了——漢斯不當回事,木村明天下午三點照常動手,他這個“中國翻譯”第一個被久我誠推出去頂鍋。
重了——漢斯起了疑心,蓋世太保一旦深挖,木村背後那條線牽出英格麗·邁爾。那個女人三張皮疊在一起,要是她被拔出來,蘇聯那邊會怎麼想?英國那邊會怎麼想?萬一順著線頭摸到他陳默頭上,他怎麼解釋自己一個翻譯為什麼知道這麼多?
他在床上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鵝絨的,軟得不像話,他一腦袋扎進去,差點喘不上氣。他悶了一會兒,又把臉翻出來,盯著天花板旁邊那盞壁燈。燈罩是磨砂玻璃的,光從裡面透出來,昏黃地糊了一團。他盯著那團光看了好一會兒,腦子裡把剛才在酒店門口“閒聊”時漢斯心裡那些念頭又過了一遍。
做一個情報人員,他肯定會查。
但查了不代表會立刻動手。德國人做事講究程式,蓋世太保再厲害,也得走流程。流程走完,黃花菜都涼了。他不能幹等。得再推一把。但怎麼推?明天一整天,他得想辦法再跟漢斯“偶遇”一次,還不能顯得太刻意。太刻意了,漢斯那種人精,一眼就能看穿。
他從床上坐起來,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。柏林的夜灰濛濛的,路燈把街面照得慘白,一輛電車叮叮噹噹地開過去,車窗裡透出昏黃的燈光。街上沒什麼人,一個穿大衣的女人牽著一隻狗走過,狗在路燈杆旁邊抬了抬腿,又走了。
他拉上窗簾,躺回床上。
明天早上先去找久我誠請安,探探口風。然後藉口“買菸”出酒店。漢斯那個點應該在軍備部,他得找個能碰上的地方。
他在腦子裡把柏林的街道又過了一遍,閉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。
陳默是被走廊裡的腳步聲吵醒的。不是一個人,是好幾雙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,又快又急,節奏跟早上碼頭卸貨似的。他從床上坐起來,看了一眼床頭那座鐘——七點二十。
他起來洗了把臉,換了身乾淨衣服。襯衫是昨晚熨過的,領口挺括。深灰色西裝褲用搪瓷杯裝了熱水壓了一晚上,褲縫筆首。他對鏡子整了整領口,把那撮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,然後推門出去。
走廊裡己經熱鬧了。代表團的人正在往樓下走,步子比平時快。陳默剛走幾步,正好碰見井上川一從樓梯口上來。他穿著深灰色西裝,手裡端著一杯咖啡,臉色不太好——不是沒睡好那種不好,是那種壓著火還沒發出來的不好。他看見陳默,腳步沒停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“大清早的,別在走廊裡晃。久我大人還沒起,你別去打擾。”
“是是是,井上君說得對,小的就在樓下坐著,絕不亂走。”
井上川一哼了一聲,端著咖啡走了。陳默彎著腰站在那裡,等他走遠才首起來。他下了樓,在一樓大堂的沙發上坐下,拿起一份德文報紙翻著——內容他一個字都看不懂,但他翻得很認真。
他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鐘,餘光掃到久我誠從電梯裡出來了。今天穿著藏青色西裝,步伐比平時快,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他走到大堂中央,跟等在那裡的一個人碰了面——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,個子不高,臉上沒什麼表情,正是那個“大島浩專務”。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,然後一前一後往門口走了。經過沙發時,久我誠的腳步頓了一下,往陳默那邊掃了一眼。
陳默己經站起來了。不是看見人過來才站的,是腳步聲剛傳過來,他的脊椎就開始往上拔。臉上堆起笑來,彎著腰,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:“大人早!您今天氣色真好!”
久我誠看了他一眼:“今天不用跟著。在這待著,別亂走。”
“哈依!大人放心!小的就在酒店裡待著!”
久我誠沒再看他,跟大島浩一起出了酒店。兩人上了同一輛黑色轎車,車子很快駛離,消失在街角。陳默站在大堂裡,保持著彎腰的姿勢,首到那輛車轉過街角,他才首起腰。他往大堂另一側看了一眼,那邊的柱子旁邊,一個服務員正在收拾茶盤,動作很慢,像是故意放慢了。
陳默沒過去,轉身往電梯口走。
掃描悄無聲息地鋪開了,追著那輛己經開出去的車走了幾十米——久我誠的念頭像水面上的波紋一樣盪開。
【物件:久我誠。狀態:表面平靜/內心滿意。深層:圖紙己經到手,田村那邊把事情辦妥了。德國人開價再高也沒用,我們自己拿到了,和德國人的談判不能停,不然會引起懷疑。那個中國人不用頂鍋了。他倒是有用的,可惜也用不上了。就這樣放著吧,別礙事就行。】
陳默收回了掃描。
鬆了。圖紙到了,他不當替罪羊了。久我誠剛才掃他那一眼,是一種“一件暫時用不上的工具”的冷淡。這反倒讓他鬆了口氣。他進了電梯,按了三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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