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船比來時穩了些。
陳默躺在床鋪上，感覺船身的搖晃不像之前那樣往胃裡鑽了。幾天吐下來，胃己經認了命，不再折騰。他翻了個身，盯著頭頂那盞鐵皮燈罩，燈繩隨著船身輕輕晃著，在艙壁上投下一圈晃動的影子。
門被敲了兩下，不重。
“進來。”
山田信夫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個小搪瓷杯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便裝，領口系得整整齊齊，跟來時在船上那副冷淡的樣子判若兩人。他走到床鋪前面，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。
“山本君，這是暈船藥。從醫務室拿的，溫水沖服就好。”
陳默己經坐起來了。他的腰在坐起來的同時就彎了下去，臉上堆起笑來，聲音裡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熱乎勁兒：“山田長官！您親自送過來？這怎麼好意思！您快坐——不，這屋裡太擠了，您站著就行——”
山田擺了擺手：“不用客氣。久我大人說了，讓你路上好好休息，回了上海還有事。”
“是是是，大人費心了。您回去跟大人說，小的這一路一定好好養著，絕不耽誤大人的事！”陳默一邊說一邊拿起那個搪瓷杯，雙手捧著，像是捧著一件聖物。
山田點了點頭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，又移開了。他轉身往門口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沒有回頭，說了句：“山本君，之前在船上，有些話——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他臉上的笑沒掉，但聲音放輕了幾分：“山田長官說哪裡話。小的記性不好，早忘了。”他心裡補充了一句，忘了才怪。但他臉上還是那副誠懇的感激樣：“長官對小的怎麼樣，小的心裡有數。”
山田推門出去了。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。
陳默靠在床頭上，把搪瓷杯端起來聞了聞。藥粉的味道，跟上海的差不多。他端起來喝了一口，苦得皺了下眉，又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下。然後他躺回去，盯著天花板，把剛才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山田信夫。久我誠的跟班。來的時候連正眼都不瞧他，現在親自送藥，還說了句“別往心裡去”。他想起剛才掃描到的資訊，山田過來時的念頭很平穩——【久我大人交代了，讓你別怠慢他，以後可能還用得上。】
陳默把枕頭墊高了一點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海。但他的目光沒有停在窗戶上，而是穿過船艙壁，沿著無形的絲線向更遠的地方延伸。他在想那捲膠捲。
出發前寄出去的，算算日子，應該己經上了船，或者己經在路上了。他從柏林寄出的時候用的是普通訊件，貼著郵票，封面上寫著“舊照片資料”，收件人寫的是老周書店斜對面那家空置的雜貨鋪門面。他和老周約定的備用聯絡點，東西放進去，老周每隔幾天會去取一次。
他閉上眼睛。希望那東西能安全到。潛艇圖紙，德文的，拍在一卷膠捲上。他連裡面畫的什麼都不知道，但他知道那東西值錢。能換美援，能換藥品，能在以後關鍵時候換一條命。他在心裡把這件事按下去，不再想了。現在想也沒用。
船又開了西天。
第五天清晨，他站在甲板上，看見了遠處的岸線。灰撲撲的，跟離開時一樣。船身開始減速，碼頭的輪廓在晨霧裡慢慢浮現出來——吊車、倉庫、煙囪、一排排低矮的屋頂。還有那些旗幟。太陽旗，比離開前多了一倍不止。江邊的電線杆上、屋頂上、碼頭的門樓上，到處都掛著。風把它們吹得呼啦啦響，像是在給什麼慶祝。
碼頭上的景象跟一個多月前不一樣了。更多的日本兵端著步槍在碼頭上巡邏，軍靴踩在水泥地上，啪啪啪的，身姿比之前更挺首。幾個日本軍官站在棧橋旁邊，正對著碼頭工人指指點點。一個報攤前圍了七八個日本僑民，正圍著一份報紙高聲談論，嗓門大得能傳過半條街。
“德意日三國同盟！”一個穿和服的中年男人拍著報紙，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亢奮，“大東亞共榮圈的新紀元來了！英美鬼畜再也別想卡帝國的脖子了！”
“就是就是！德國人己經打垮了法國，英國人也被困在海峽對面。咱們跟德國人結盟，以後亞洲就是帝國的後院！”
陳默從他們身邊走過，腰微微彎著，臉上堆著笑，像任何一個在碼頭上遇見日本僑民的普通翻譯該有的樣子。但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，不是跑，是那種“終於到了”的快。
他拎著行李箱走過棧橋的時候，碼頭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迎面撲來——江水混著柴油、汗水和爛菜葉的氣味，跟前世在上海街頭聞到的一模一樣。他站在棧橋盡頭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柏林再幹淨，不是他的地方。這裡才是。
久我誠的黑色轎車停在碼頭出口處。幾個隨員正在搬行李，久我誠站在車旁邊，正跟武藏信一說話。他看見陳默走過來，招了招手。
陳默立刻加快了腳步，小跑著過去，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上滾出一串咕嚕咕嚕的聲響。他跑到久我誠面前，彎下腰，臉上堆起笑來：“大人！您有什麼吩咐？”
久我誠看了他一眼：“明天不用來報到。休息一天，明天再去特一課。軍銜的事會有人通知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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