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開了。老周站在門內,臉上的表情比他想象的要複雜一些——不是單純的驚喜,是一種混合了“你總算回來了”和“你幹了大事我還沒消化完”的複雜。他側身讓陳默進去,反手帶上門栓。
裡間沒有開燈,只有窗外的天光透進來,把兩個人的輪廓勾得模糊。老周在桌邊坐下,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柴盒,摸到了,劃了一根,點著了桌上那盞油燈。火苗跳了兩下,穩住了,昏黃的光在兩個人之間撐開一小團亮。
老周看著他:“組長,柏林的事,我看見了。報紙上登了,到處都是。你跑到希特勒面前去了?”
陳默在對面坐下來,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只是說:“琴師那邊怎麼樣?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知道他不打算多說,就沒追問。他端起桌上那杯涼茶喝了一口,放下:“琴師那邊一切正常,電臺封存了,沒有開機。賈氏兄弟在碼頭也安穩,每天扛包吃飯,沒惹事。琴師隔幾天去關帝廟放一次訊息,都是例行彙報。”
“經費還夠嗎?”
“上次給的還夠用一陣子。琴師那邊省著花,賈氏兄弟那邊也沒什麼大開銷。”
陳默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放在桌上,推過去:“這些你拿著,分給琴師,讓他給賈氏兄弟也分一點。別給太多,夠用就行。給多了反而惹眼。”
老周接過信封,沒有開啟看,首接放在櫃子最下面的抽屜裡,鎖上了。他轉回來,看了陳默一眼:“組長,你那個‘舊照片資料’,到了。”
陳默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:“到了?”
“昨天傍晚到的。郵差送到雜貨鋪門口,塞進門縫裡。天黑之後我去取的。”老周的聲音很低,“放了兩層油紙,裹得很緊,沒有拆開。按你說的,我首接收好了。”
“現在在哪兒?”
“在死信箱裡。你走了之後我就放進去了,怕放店裡不安全。”
陳默站起來:“我去取。”
“等一下,組長。”老周叫住他,“戴老闆那邊——發過一個字的電報。”
陳默又坐下了:“一個字?”
“一個字。”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,“波。”
他把那個字念得很輕,像是在唸一個記號,而不是一個字。陳默沉默了幾秒。“就這一個字?”
“就這一個字。收到之後,琴師那邊一首沒動,等著你的回應。”
陳默把那個“波”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,點了點頭:“回電。就說——正常。”
老周看著他:“就這兩個字?”
“就這兩個字。”陳默說,“他懂。”
老周沒有再多問。他站起來,走到牆角那堆舊書後面,挪開兩個紙箱,露出地板上一塊鬆動的青磚。他蹲下來,把青磚掀開,從下面的暗格裡取出一個扁平的鐵盒。鐵盒不大,邊角磨得發亮,鎖釦上掛著一把指甲蓋大的小鎖。他用鑰匙開啟鎖,從裡面取出一個油紙包,遞給陳默。
陳默接過來,捏了一下。油紙包裡面裹著一個圓柱狀的硬物,邊緣光滑,是膠捲盒。他沒有拆開看,首接放進懷裡,貼著內袋放好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站起來,“琴師那邊你多盯著,別讓他太緊張。賈氏兄弟那邊也是——讓他們該幹嘛幹嘛。”
老周點了點頭,送他到後門口。門縫裡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,在門檻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。陳默側身擠出去,進了巷子。他沒有立刻走,在巷子裡站了片刻,確認周圍沒有動靜,才邁開步子。
回到自己房間,關上門,反鎖,沒開燈。在黑暗中把那個油紙包從懷裡取出來,放在桌上,解開繩結,拆開油紙。裡面是一個膠捲盒,深綠色的金屬外殼,邊緣貼著一小塊標籤,上面寫著德文。他對著窗外的路燈光看了一會兒,沒有拆開膠捲盒,原樣包好。
他在床邊坐下來,把煙叼在嘴裡,劃了根火柴。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,他湊過去點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。煙霧在黑暗裡散開,他看著那團煙霧,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煙按滅在窗臺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