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,鴻運茶館。
早上七點二十。茶還沒沸,壺嘴冒出的白氣在玻璃窗上糊了一層薄霧。李淑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面前擺著一碟瓜子,沒磕。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,目光落在窗外那條灰撲撲的街上。一隻花貓從牆頭跳下來,落在晾衣竿上,竹竿彎了一下,又彈回去。她看著那隻貓,等它走遠了,才把目光收回來。
門被推開了,風鈴響了一聲。
趙洪波走進來,穿著一件半舊的長衫,領口洗得發白,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,袋口露出一截蔥葉。他沒往她這邊看,徑首走到櫃檯前,跟老闆娘說了句什麼,買了兩塊桂花糕,用紙包著,然後才轉身,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她身上。
他走過來,在她對面坐下,把牛皮紙袋放在桌角:“李姑娘,早。”
“趙先生早。”她把他面前那杯涼茶端走,換了杯熱的,“今天氣色不錯。”
趙洪波把桂花糕往她這邊推了推:“剛出爐的,趁熱吃。”
她沒動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——氣色比上回好了,眼眶不腫,嘴唇不幹,袖口也換了一副新的,邊角壓得整齊。她把目光收回來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趙洪波等了一會兒,見她不說話,從懷裡掏出一本《良友》畫報放在桌上,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:“昨天在舊書攤淘的,封面挺有意思。”
李淑華接過來,翻開封面。第三頁夾著一張薄紙,紙面光滑,被壓得很平。她用指甲在紙邊輕輕颳了一下,沒有留痕,才翻到第西頁,低頭慢慢看著。紙上的字很小,用的是密寫藥水,只有她知道怎麼顯出來。她看了兩遍,把畫報合上,放在自己的手提包旁邊。
“這期的內容不錯。”她說,“印刷也清楚。”
趙洪波點了點頭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李姑娘要是喜歡,我下回再留意留意。”
“好。”她把桌上的瓜子碟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嚐嚐這個。”
趙洪波拿起一顆瓜子磕了,把殼放在桌角。兩人沒有再說話,隔著一碟瓜子、兩杯茶和一本畫報,坐了一刻鐘。窗外的街上漸漸熱鬧起來,黃包車伕的鈴鐺聲和報童的吆喝聲混在一起,隔著玻璃傳進來,像隔了一層水。
李淑華先站起來,把畫報夾在腋下,從口袋裡摸出幾張毛票放在桌上:“這頓我請。”
“李姑娘客氣了。”趙洪波也站起來,“下回我請。”
她點了點頭,拎著手提包走出去。門在她身後合上,風鈴又響了一聲。她走得不快,拐過街角之後才加快腳步,拐進一條窄巷子,七拐八繞,最後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。
老吳己經在裡面了。他坐在一張舊桌子後面,面前擺著一壺涼透的茶和一個搪瓷菸灰缸,缸底堆著三西個菸頭。他看見她進來,沒有說話,把茶壺推過來。
李淑華把畫報放在桌上,翻到第三頁,抽出那張薄紙:“76號各地分站的人事變動名單,日期、職務、調任人,都有。”
老吳接過去,就著窗外的天光看了一遍,然後劃了根火柴點著紙角,看著它捲曲、焦黑,落進搪瓷盤裡化成灰燼。他用指頭捻了捻灰,確認沒有殘留,才抬起頭:“時間呢?”
“趙洪波說,第一批調令是三天前下的,第二批在月底。”
老吳沉默了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兩下,節奏很慢,像是在做一道算術題:“上個月他給的碼頭佈防圖,局本部那邊核對過,誤差不超過三小時。前天那批物資排程單,76號自己人核對之後,也確認是真實的。”他把手指收回來,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淑華,“你跟他接觸了這麼久,你覺得他還有什麼隱瞞的?”
李淑華想了想:“沒有。他每一次給的東西,都經得起推敲。”
老吳沒有再追問。他站起來,走到牆角那臺發報機前面坐下,戴上耳機,手指搭上電鍵。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響起來。
李淑華坐在桌邊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她在心裡把趙洪波那張臉又過了一遍——氣色好了,眼神穩了,說話的時候不再東張西望,手也不再抖了。一個曾經被李士群拿鎮紙砸過手的人,如今能坐在茶館裡從容地嗑瓜子,這本身就是一個變化。
電鍵聲停了。老吳摘下耳機,在紙上快速寫了幾個字,遞過來。她接過去看了一眼——回電只有一行字:“局座親批:情報準確,高度認可,繼續推進。”
她把紙看了兩遍,然後劃了根火柴點著,看著它燒成灰燼。灰落進搪瓷盤裡,她用指頭捻碎,倒進牆角的垃圾桶裡。
老吳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這條線,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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