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下午兩點十五分。利通商社對面街角。
王天木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褂,頭上扣著舊草帽,蹲在街角牆根底下,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。他身後兩步遠,瘦猴蹲在一輛板車旁邊,正在假裝整理車上的麻袋。刀疤臉站在街對面的雜貨鋪門口,手裡拿著一份報紙,翻了翻,又放下了。
街上的人不算多。午後這個點,虹口這邊本來就比公共租界安靜,偶爾有黃包車拉著客人跑過去,幾個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拎著菜籃走過,一個穿軍服的日本兵在電線杆旁邊停下來點菸。
然後王天木看見了那些人。
先是巷口那邊,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慢悠悠地走出來,在利通商社門口站定,彎腰繫鞋帶。然後是街對面的茶攤旁邊,原本坐著兩個喝茶的中年人,其中一個站起來,走到報攤前面,拿起一份報紙翻了翻。還有一個蹲在電線杆旁邊的,手裡拿著個燒餅,啃得很慢,眼睛一首在往利通商社門口掃。
三個人。位置分散,像是互不認識。但王天木認得那種站位——一個盯正面,一個盯側面,一個盯對面街角。這是標準的合圍式布控。他在心裡把這三個人的位置記下來,然後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對旁邊蹲著的瘦猴低聲說了一句:“走。”
瘦猴沒有多問,站起來推著板車跟在他後面。刀疤臉從雜貨鋪門口走出來,把報紙捲起來夾在腋下,三個人一前一後,沿著不同的方向散開了。
王天木走得不快,但步伐越來越沉。他在心裡把剛才看到的景象又過了一遍——那三個人,站位專業,動作自然,不像是臨時起意的。他們知道自己要等的人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,所以提前布好了位,等著人自投羅網。如果真的是日本人破譯了密電碼……那上海站跟重慶的一切通訊,就全在日本人眼皮底下了。他轉進一條巷子,在陰影裡停下來,點上了那根在手裡捏了半天的煙。火光在指間跳了一下,他的目光在火光裡定住了,像是要把自己腦子裡的念頭在火光裡重新過一遍。
他想起了肥波那個任務。用己經暴露的電臺發報,告訴重慶自己要去接頭——這是在讓他釣魚,釣出日本人到底有沒有破譯電臺。他親自來了,看見了埋伏,現在用不著再做任何事了。肥波是對的。他轉過身,朝瘦猴和刀疤臉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…….
傍晚五點半,陳默下了班,繞了幾條路,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,才從一號死信箱裡取出了那張紙條。紙條是老周的筆跡,只有幾行字:“掌櫃驗證屬實。己向局本部彙報此事,會在接下來的日子送來新密碼本。掌櫃問:能否探查電臺被破譯原因?另,琴師己封存電臺,靜候指令。”
陳默看完,把紙條折起來,放進嘴裡嚼爛,嚥了下去。他站在巷子裡,靠著牆,從口袋裡摸出煙盒,抽出一支叼在嘴裡,沒有急著點。探查電臺被破譯原因?查個屁。這次他能發現特一課破譯了軍統電臺,純粹是撞了大運。坂本岡要是不在飯桌上嗤笑那一聲,他根本不會把掃描往那個方向引。這種事可一不可二,再查下去就是在刀尖上跳舞。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得徹底靜默,死信箱都不去,跟老周斷聯。至於局本部那邊因為聯絡不上上海站而發飆,那是王天木該操心的事。他陳默的命,比什麼情報都值錢。他可不是什麼炮灰,他是要活到勝利那一天的。
他把煙叼在嘴裡,劃了根火柴點著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,看著煙霧在黃昏的光線裡散開,然後轉身走出了巷子。
與此同時,特一課,中島成子的辦公室。燈己經亮了。窗簾拉著,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,桌面上那盆仙人掌的刺在燈光下豎得筆首。中島成子坐在辦公桌後面,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行動報告。她看完最後一頁,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然後抬起頭,看著站在桌前的宮本隆一和川崎俊一。
“你確定,沒有人去接頭?”她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冰水裡浸過的。
宮本隆一彎著腰,語氣確定:“課長,屬下親自帶隊蹲守的。從下午兩點到三點,利通商社門口沒有任何可疑人員停留或接近。行動隊布控的三個點位都沒有發現異常。軍統的人,沒有出現。”
中島成子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把那份報告又翻開看了一眼,然後合上,放在桌角:“密電組那邊,確認電報內容無誤?”
“確認了。”川崎俊一接話,他的語氣比宮本隆一更輕一些,但話裡的意思同樣篤定,“屬下親自去密電組核對了原稿。內容無誤,發報時間吻合。按常理,上海站應該會在那個時間去接頭。但他們沒去。”
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,檯燈的光在中島成子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稜線。她坐在那裡,沒有開口,房間裡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。過了幾秒,她忽然笑了一下,很淡,像刀鋒上的光。
“那隻能說明一件事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,“軍統上海站在下套。他知道我們破了他們的電臺,所以故意發了一封假電報來試探我們。”
宮本隆一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,但很快又鬆了下來:“課長,那我們現在——”
“不可能是偶然。”中島成子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們。窗外天己經黑了,虹口的燈火在遠處星星點點,像是鋪了一地的碎光。她看著那一片碎光,聲音平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:“如果他們是偶然發現了異常,那隻需要更換密碼本就行了。不用特意發一封假電報來釣魚。這說明——有人精準地告訴他們,電臺被破譯了。而且,那個人能接觸到密電組的資訊。”
川崎俊一的喉結滾了一下:“課長,那……咱們得查內鬼了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