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文博最近過得膽戰心驚。
李士群辦公室那扇保險櫃的鐵門，他蹲在地上研究了快半個時辰，手指頭都掰酸了，最後連鎖芯都沒摸到——新式的，德國貨，密碼盤上連個磨損的痕跡都沒有。他當時蹲在黑暗裡，後背貼著冰涼的地板，心跳快得像擂鼓，腦子裡嗡嗡的。最後什麼也沒拿到，什麼也沒看見，只能原路摸出去。
可這幾天76號裡那股暗流，他聞到了。
食堂裡打飯的時候，視窗後面那個廚子看他的眼神比平時多停了半秒。走廊裡碰見行動隊的人，有人跟他打招呼，語氣熱絡得跟往常一樣，但他總覺得那熱絡底下壓著什麼。他坐在自己那間逼仄的辦公室裡，面前攤著一份永遠寫不完的報告，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他不敢跟任何人說那晚的事，也不敢打聽李士群那邊有沒有動靜。
他只能安慰自己——他爹是趙德明。南京趙德明。他爹這些年給日本人的軍費、給南京那邊的孝敬，足夠讓他趙文博在76號多活幾回。
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鐵絲，繞在他腦子裡，勒得他有時候喘不過氣，但他攥著它不鬆手。
中午，食堂里人少。王崇明端著碗走過來，在他對面坐下。他看了趙文博一眼，又掃了一圈西周，壓低聲音：“趙公子，你最近小心點。”
趙文博手裡的筷子沒停，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著：“小心什麼？”
“吳隊長在秘密排查。”王崇明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進李主任辦公室的人，那晚的班次，他一個一個在篩。”
趙文博的筷子頓了一下，很短。然後他繼續夾菜，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：“王隊長你放心吧，我沒去過李主任辦公室，有什麼好擔心的？我趙文博做人堂堂正正。”
王崇明看著他，沒再說什麼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，放下，站起來走了。他走得快，但沒有回頭看趙文博。他心裡罵了一句——蠢貨。要不是有個好爹，早讓人弄死八百回了。他不蠢，趙德明這棵大樹，不光趙文博能靠上，他王崇明也要能靠得上。他提醒趙文博這一聲，是賣趙家一個人情。
趙文博一個人坐在食堂裡，把那塊紅燒肉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
與此同時，李士群的辦公室裡，燈亮著。吳西寶站在桌前，把那份新整理的名單放在桌角。李士群接過去，目光在最上面那個名字上停了一下，然後合上，沒有再看。
“你有證據沒？”
吳西寶往前邁了半步，聲音壓低了半度：“主任，嫌疑很大。進您辦公室的時間是晚上八點，那時趙文博還沒下班。他以前那個點早就走了，偏偏那天加班到快九點，第二天又比誰都早到——不合常理。”
李士群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吳西寶，沉默了一會兒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幾隻麻雀在電線上跳了兩下，又飛走了。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語氣平淡得像是早就想通了這件事：“西寶，咱們76號的規矩，上了懷疑名單就可以上大刑，秘密處理掉。但趙文博不一樣。”
吳西寶等著他說。
“別人上了名單，咱們可以動。可趙文博家族背景深厚，除非有確鑿證據，否則誰都動不了他。日本人那邊，他爹的關係比咱們想象的深。周佛海跟趙德明更是莫逆之交，沒證據動他，等於往自己脖子上套繩子。”
吳西寶的腮幫子緊了緊：“主任，那——咱們就這麼算了？”
李士群轉過身，走回桌邊坐下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：“算了？當然不能算了。但不能咱們動手。”
吳西寶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主任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讓日本人動手。”李士群把茶杯放下，“特一課在咱們76號的暗探，讓他出車禍死。正好就讓他臨死前‘傳出一條訊息’——說76號己經鎖定了內鬼，趙文博是第一嫌疑人。”
吳西寶的眉頭動了一下：“主任，這合適嗎？”
“有什麼不合適的？”李士群嘴角那絲弧度淡淡的，“特一課不是一首在查洩密嗎？他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，我把趙文博送到他們嘴邊，他們能不咬？趙文博要是扛住了，那是日本人審的，跟咱們沒關係。趙文博要是招了——那是日本人查出來的，功勞是特一課的，76號不背鍋。”
吳西寶想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：“主任高明。”
李士群沒有笑。他看了吳西寶一眼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：“對了。特一課那個釘子，你辦得乾淨點。”
吳西寶的表情收了幾分，聲音也沉了下來：“主任放心，車禍現場處理得很乾淨。日本人那邊查不出任何破綻。”
下午，特一課會議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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