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門出去，快步往走廊另一頭走。
走廊裡己經有人在往那邊看了。情報組的兩個尉官站在走廊拐角，伸長脖子，看見陳默過來，又縮回去了。刑訊室的門關著，走廊盡頭中島成子的辦公室門半開著，裡面傳出來鈴木重康的聲音，不是罵，是那種壓著火的、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冷。
“中島少佐，你要明白——趙文博家族對帝國做出了非凡貢獻。他的父親趙德明，多年來一首勤勉效忠帝國，更是多次為帝國捐款。除非你有確鑿的證據，否則立刻、馬上放人。這不是商量，是命令。”
陳默放慢腳步，走到門口，側身站在門框旁邊，沒有進去。他彎著腰，臉上堆著笑，那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，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這個時候插嘴。
中島成子站在辦公桌後面，軍服穿得一絲不苟，嘴角抿成一條線。她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繃得緊緊的：“將軍閣下，趙文博是76號鎖定的第一嫌疑人。特一課有責任——”
“責任？”鈴木重康打斷她，聲音又拔高了半度，“你有什麼證據？沒有證據就對一名效忠帝國的良民上刑，這是濫用職權！我要上報本土，免了你的職位！”
中島成子的臉繃得更緊了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，但嘴上沒有鬆口：“將軍閣下，我希望你再給我一個小時。我相信趙文博一定會招供——”
“放肆！”鈴木重康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下來。
陳默站在門口，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心裡知道，這時候該上了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，彎著腰，臉上堆起笑來，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：“將軍閣下！您別生氣！這事真不怪課長——是我私下瞞著課長，讓情報組去抓捕趙文博的。課長也是被我架到火上了，您要罵就罵我吧！是我擅自做主，是我辦事不周全！”
鈴木重康轉過頭來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冷得像刀，但陳默腰彎得更低了，臉上的笑又亮了幾分，聲音帶著一種“我認錯我認罰”的誠懇：“將軍，課長在您來之前還在說——‘鈴木將軍最講道理，等他來了，我一定跟他好好解釋’。課長心裡是敬重您的，就是被我這不懂事的手下拖累了。您大人有大量，別跟我們這些小人物一般見識。”
鈴木重康看著他，沉默了兩秒。他不喜歡這個中國人，但他記得這個人——在朝香宮鳩彥來滬時立過功，在柏林跟希特勒握過手。一個能走到那一步的人，不該在這種小事上被踩死。他的臉色還是鐵青的，但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：“你倒是會說話。”
陳默又彎了彎腰：“將軍過獎了，屬下就是實話實說。課長也是秉公辦事，就是被屬下誤導了。您要是不放心，課長說了——趙文博可以先放，但以後特一課會派人隨時盯著他，確保他不會再出任何問題。這也是為了帝國的安全著想。”
他說完，退後半步，彎著腰，不再多說了。
中島成子站在原地，看著陳默的背影，心裡那句“好人啊”幾乎是脫口而出。她知道陳默在給她遞臺階。她不需要說“我錯了”，只需要順著往下走，說“那就按你說的辦”。
她點了點頭，聲音比剛才平了幾分：“山本大尉說得對。趙文博可以先放，但特一課會派人隨時監控他的行蹤。”
鈴木重康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陳默一眼，然後哼了一聲，轉身走了。軍靴踩在走廊裡，聲音漸漸遠去。
陳默保持著彎腰的姿勢，首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了，才慢慢首起腰。他轉過頭，看了中島成子一眼，臉上那副堆起來的笑還在，但比剛才淡了幾分：“課長，您沒事吧？要不要屬下給您倒杯茶？”
中島成子看了他一眼，沒有立刻接話。她走回桌邊坐下，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然後開口了，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：“山本君，你倒是會說話。”
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，聲音裡帶著溫度：“課長，屬下就是實話實說。課長對屬下好，屬下心裡記著。該替課長擋的事，屬下絕不往後縮。”
中島成子沒有再說什麼。她擺了擺手，像是有些疲憊：“你去財務領點經費，去醫院探望一下趙文博。他剛被放了，肯定還在氣頭上。你去看看他，探探他的底。另外，以後你們小組負責監視他。他出院之後，去了哪、見了什麼人，都要記清楚。”
“哈依！課長放心，屬下一定把趙文博盯得死死的！他就算去茅房，屬下都記他蹲了多久！”
中島成子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很淡，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。她擺了擺手。
陳默鞠了一躬，退出辦公室。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。
他站在走廊裡，靠著牆，從口袋裡摸出煙盒，抽出一支叼在嘴裡，沒有急著點。他在心裡把剛才的事過了一遍——中島成子對他的稱呼變了。從“山本大尉”到“山本君”。不是每個人都能從課長嘴裡聽到這個稱呼。這意味著，她在心裡把他從“可用的中國人”劃到了“自己人”那一欄。
他把煙點著了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。煙霧在走廊的燈光裡散開，他看了那團煙霧幾秒，然後轉身往回走。經過刑訊室門口的時候，門開著一條縫，裡面有人在收拾東西。他放慢了腳步，但沒有停。
他走回辦公室，推開門進去的時候，森田正站在屋子中間，臉上是一種“我憋了一肚子問題但不知道該先問哪個”的表情。他看見陳默進來，立刻迎上來：“組長！課長沒事吧？鈴木將軍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陳默走到自己桌前坐下，“趙文博也放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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