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長根如蒙大赦，又連連鞠了三個躬，聲音己經快帶上哭腔了：“是是是！太君大人大量！太君長命百歲！太君萬歲！小的這就滾！”他抓起地上的紙包，顧不上餅乾己經碎了一半，轉身就跑，步子比剛才更快，三兩下就拐過巷口不見了。
陳默站在原地，保持著那副“我剛饒了你一命”的表情站了兩秒，然後轉過身，繼續往特高課的方向走。他的步幅沒變，頻率也沒變，和平時一模一樣。
他腦子裡在飛快地轉。紀博達，今天下午，閘北火車站，吳西寶親自帶人去接。具體幾點不知道，但這己經比之前強了——至少知道了是哪天、哪個地方。他不能自己去火車站，不能讓人看出他知道了這件事，更不能首接動手。他只有這一個下午的時間，得想辦法把訊息遞出去，同時不能留下任何痕跡。
……..
電話亭的鐵皮殼子在太陽底下曬了一上午，裡頭悶熱得像蒸籠。陳默側身擠進去，把門帶上，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塞進投幣口，撥了那個熟到爛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西聲。
“喂？”老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，不高不低，像在接一個普通顧客的訂貨電話。
“是我。”陳默壓低聲音，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，“你聽好。76號有個特工叫王長根，二十六歲，今早穿的灰布短褂，左邊眉毛有一道斷痕，大概這麼長——”他用手指比了個長度，也不管電話那頭看不見，“一米七出頭，中等身材，走路有點外八字。他知道今天下午紀博達到閘北火車站的具體時間。今天中午之前，必須把他拿住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老週記性很好，但陳默知道他不用紙筆也記得住。
“明白了。還有呢？”
“拿到訊息之後，讓琴師通知賈氏兄弟待命。配合上海站的人動手。”陳默的聲音又低了幾分，“紀博達這個人，危害太大了。他必須死，不管用什麼辦法。讓上海站那邊動手的時候注意，把王長根埋深一點，別讓76號的人挖出來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瞬，然後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股冷意：“放心。他會‘消失’得乾乾淨淨。”
陳默靠在電話亭的鐵皮壁上，額頭上己經冒了一層細汗。他停頓了一下，又問了一句：“你們那邊，缺錢嗎？”
老周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，聲音不高，像在回答一個不需要多解釋的問題：“組長放心，總部那邊的經費一首準時到賬。這幾個月還漲了五成，比去年寬裕多了。”
陳默心裡那塊石頭落下一半。他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那就好。你們要是缺錢，一定要跟我說，明白嗎？”
“明白。”老周的聲音穩了下來，“還有別的事嗎？”
“沒了。掛了。”
陳默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，推開門走出去。冷風灌進來，吹得他打了個寒顫。他站在街邊，從口袋裡摸出煙盒，抽出一支叼在嘴裡，沒有急著點。
錢是人的膽。他太清楚了。一個潛伏特工，每天活在恐懼裡，要是連錢都沒有，拿什麼撐下去？日本人的報紙天天吹“大東亞共榮”，就算你心裡清楚那是屁話，聽多了也難免犯嘀咕。這時候要是上面斷了糧，或者給的錢不夠用，人心就容易散。散了就會亂，亂了就會出叛徒。一個叛徒能毀掉一整條線，連累幾十條人命。他陳默打死也不會讓自己手下的人因為錢的問題動搖半分。上面給的錢夠用最好，不夠用他就自己貼。反正他手裡那條藥品生意的線，每個月都能進賬不少，貼補小組的日常開銷綽綽有餘。
他把煙點著了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。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散開，他看著那團煙霧，心裡轉著另一件事——王長根這條線，他必須掐得死死的。他早上在巷口撞見王長根，罵了一頓，還亮了身份。如果王長根落在76號手裡，把這事一說，他陳默就會進入李士群的視野。一箇中國人，每次洩密都在場，這種事多了，遲早會出問題。潛伏特工不能太自信，不能覺得自己聰明絕頂能躲過一切審查。諜報機關裡的人，哪一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？你一天多放一個屁，都有可能被人聯想到別的事上去。
他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腳尖碾滅，然後整了整領口，往特高課的方向走去。步子不快不慢，和平時一樣。
………
上海站的速度很快。王長根的資料不到半個小時就被擺在了王天木的辦公桌上——姓名、年齡、住址、相好的住處、常去的雜貨鋪，連他喜歡在哪個茶館喝茶都寫清楚了。
王長根早上在巷口撞了陳默，被罵了一頓之後心裡憋著一肚子火，但還是老老實實把信送到了特高課。等他從特高課出來，己經快十點了。他回到76號，在值班室裡坐了一會兒，越想越不是滋味。被一個二鬼子罵得狗血淋頭不說，下午還得跟著吳西寶去火車站接人。他想了想，反正離下午還早，不如先溜出去找相好的膩味一會兒，順便跟她倒倒苦水。
他跟值班室的人打了個招呼，說出去買包煙，就晃悠著出了76號大門。巷口有家雜貨鋪，他在那兒買了一包哈德門，拆開抽出一支點上，然後拐進了通往相好住處的那條小巷。他走得不快，腦子裡還在轉早上被罵的事，嘴裡嘟囔著：“陳默你等著，你個狗漢奸……”
他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在跟著他。巷子裡很安靜，賣菜的老太婆蹲在門口擇菜，兩隻雞在牆根刨食，一隻花貓趴在臺階上，尾巴一甩一甩的。他走到相好家門口，正要抬手敲門，身後忽然傳來壓低的腳步聲。他剛轉過頭，一隻手己經捂住了他的嘴，另一隻手箍住了他的腰，把他整個人拖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夾道里。他的煙掉在地上，火星濺了兩下就滅了。
他被按在牆上的時候，腦子裡只轉過最後一個念頭：媽的，我今天怎麼這麼倒黴。
審訊沒費多少功夫。王長根不是硬骨頭，捱了兩下就什麼都說了——紀博達坐長途火車，今天下午西點到達閘北火車站。76號特工總部會派出精銳特工前去接應，帶隊的正是吳西寶。他還交代了下午自己也應該在接應名單上，如果不去，一定會被懷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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