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特高課大院，在街角煙攤買了一包煙，又拐進旁邊一條巷子，在一家雜貨鋪的公用電話前停下來，撥了那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三聲，老周接起來。
“是我。”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上午那個訊息——日本人己經知道了。76號和特高課都會增派人手，憲兵隊那邊也會有支援。你告訴掌櫃，他那邊要做什麼得儘快，晚了就來不及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，然後老周的聲音響起來，比剛才沉了幾分：“明白了。我這就傳過去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陳默把聽筒放回去，在雜貨鋪門口站了片刻，付了電話費，然後往回走。
下午兩點半，法租界安全屋裡，王天木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一份剛譯出的電文。瘦猴站在旁邊，刀疤臉靠在牆上，屋裡三個人都沒說話。
電文是重慶來的，措辭嚴厲——“限今日之內完成對目標之清除。任務失敗，嚴懲不貸。”
王天木把電文又看了一遍，然後劃了根火柴點著紙角，看著它捲曲、焦黑、化成灰燼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：“那邊的人說了，76號和特高課都己經知道了。火車站現在就是個鐵桶，咱們往裡撞，等於送死。”
瘦猴往前湊了一步：“掌櫃的，那咱們還去？”
“不去不行。”王天木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總部那邊催得緊。不去，咱們都得倒黴。去了，至少還有一線希望。”
刀疤臉從牆上首起身：“那我去安排人。少帶幾個，挑利索的。”
“不用太多。”王天木站起來，“五六個人就行。化裝成商販，在站臺附近等著。有機會就動手，沒機會就撤。別硬拼。”
刀疤臉點了點頭，轉身出去了。
………
閘北區一處民房裡，窗簾拉著，屋裡光線昏暗，桌上攤著兩把槍和一堆子彈。
賈曉軍坐在桌邊，手裡拿著一塊布，正一下一下地擦那把手槍。他擦得很慢，很仔細，從槍管到握把，每一個縫隙都擦到了。槍身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暗啞的光。賈曉勇蹲在牆角，手裡抱著一挺衝鋒槍，來回檢查彈匣，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“終於要乾點大的了”的興奮：“哥，你說今天這趟，能幹成嗎？”
賈曉軍沒有抬頭：“幹不幹得成，得看運氣。”
“運氣？”賈曉勇把彈匣插回去，拍了拍槍身，“我就信手裡的傢伙。只要讓我看見那狗日的，幾發子彈打過去，管他是誰都得躺下。”
賈曉軍把槍擦完了，放在桌上，又從旁邊拿起一塊黑布，開始裹槍身。他裹得很慢，像是在完成一道工序：“許承志說了，先等上海站的人動手。他們要是成了，咱們就不用上。他們要是沒成——那就是咱們的事了。”
賈曉勇從牆角站起來，走到桌邊，把衝鋒槍放在桌上，又從懷裡掏出兩個面具。一個是關公臉，紅臉長髯，眉眼倒豎；另一個是張飛臉，黑臉環眼，虯髯怒張。他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咧嘴笑了：“哥，你看這個。我之前託人做的，花了兩塊錢。今天終於有機會戴了，等今天完事的時候，咱們戴上這個，閘北雙煞的名號就能重新打響了。”
賈曉軍看了那兩個面具一眼，沒有接話。他把裹好的槍放在桌角，又拿起另一把槍開始擦。
賈曉勇把面具放在桌上，又拿起衝鋒槍，對著窗外比劃了一下：“哥，你說那姓紀的，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？值得這麼大陣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賈曉軍的聲音很平，“但許承志說了，他不死，會死更多人。那就讓他死。”
賈曉勇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問。他把衝鋒槍放下，拿起那個關公面具，對著光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屋裡重新安靜下來，只有賈曉軍擦槍的聲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輕，很慢。遠處傳來閘北火車站方向的汽笛聲，悶悶的，像一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嘆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