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師等那輛黑色豐田車開走了，才慢悠悠地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走到那根電線杆旁邊。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空煙盒，彎腰撿起來，又順手把旁邊一個空火柴盒也撿了，像是怕絆倒人。煙盒裡有一張對摺的紙片，他捏了一下，沒有當場看，揣進口袋裡，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附近的巷口，拐進一家雜貨鋪，撥通了電話。
電話響了三聲，對面接起來，沒有出聲。
“喂，是我。”琴師的聲音壓得很低，語速很快，“你兄弟要的東西，我拿到了。是第三張牌，紅桃三。”
對面沉默了兩秒，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閘北區邊緣一間廢棄的民房裡，賈曉軍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，轉過身。他臉上沒有表情，但眼神定住了，像一根釘進木頭裡的釘子。賈曉勇站在窗邊，懷裡抱著那挺衝鋒槍，臉上帶著一種“終於要乾點大的了”的興奮：“哥，怎麼說？”
賈曉軍走到桌邊，拿起那塊黑布開始裹槍身：“第三輛車。紅桃三。”
賈曉勇點了點頭，從懷裡掏出那兩副面具放在桌上，關公和那張飛並排擺著，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啞的光。賈曉軍裹好了槍，又拿起另一把槍開始擦。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然後賈曉軍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比平時低了半分，像是把字一個一個都嚼過了才往外放：“曉勇，待會兒按計劃行事。我打頭陣，你掩護。我衝上去，你在後面壓住陣腳。打死目標之後，吹口哨，我掩護你撤。別戀戰。”
賈曉勇把衝鋒槍往肩上一背，咧嘴笑了，那笑容裡有一種什麼都不在乎的輕鬆：“哥你放心吧。幹掉那狗日的，咱們立馬撤退。小鬼子加狗特務人多又能怎樣？一群怕死的貨色，真到了你死我活的時候，誰敢往前衝？真正要注意的是那些憲兵，我會額外照顧他們的。今天我賈曉勇要大開殺戒，為死去的爹孃、妹妹、村子裡其他人報仇。”
賈曉軍沒有接話。他低著頭，繼續擦那把槍。槍身在昏暗中泛著暗光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陳默坐在車隊倒數第二輛車裡，靠在後排座位，閉著眼睛。也就是日川岡坂的坐的那輛車，隔著灰撲撲的車窗上的玻璃。他閉著眼，但腦子裡在想賈氏兄弟。
他沒見過他們，沒有說過話，連他們的臉都只在琴師的描述裡模糊地存在過——賈曉軍二十一齣頭，賈曉勇十九歲。兩個年輕人，一個二十一齣頭，一個才十九，就因為一道他遞出去的命令，要去跟五十多個武裝特工和十幾個日本憲兵拼命。他們沒有編制，沒有番號，沒有軍銜，甚至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的名字。
但他沒有別的選擇，紀博達必須死。
他在心裡罵了一句。罵的是自己。
車隊在閘北區的街道上往前開，打頭的是76號的一輛黑色轎車，後面跟著一輛76號警衛大隊的運兵車，車廂裡坐滿了人，沉悶的引擎聲像一把鈍刀，慢慢地磨著這條灰撲撲的街道。再往後是76號的另外幾輛車和日本人的車，一路排開來，聲勢不小。
吱——！
帶頭的76號那輛車猛地一腳急剎，車頭往下一沉，輪胎在路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嘯，聲音尖銳得像是把指甲刮在黑板上。後面跟的警衛大隊運兵車差點沒剎住，司機一把將方向盤往左打，車身猛地晃了一下，才堪堪停住，車頭離前面那輛車只有不到一尺距離。王崇明坐在帶頭的76號那輛車的副駕駛座上，因為急剎，腦門“咚”地一聲撞在前擋風玻璃上，疼得他嘴角一抽，立刻轉頭衝著司機吼了一句。
“你他媽會不會開車？！”
司機的聲音也變了調：“隊長，你看前面——”
王崇明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去，就看見前面路中間橫著一輛邊三輪摩托車，車斗裡沒有貨，車把上掛著一個鼓鼓的布袋。兩個人站在車旁邊，一個高一點，一個矮一點。矮一點的那個手裡拿著一個紅臉長髯、眉眼倒豎的面具，正在往臉上戴；高一點的那個己經戴好了另一個面具——黑臉環眼，虯髯怒張。
王崇明愣了一下，第一個念頭是：唱戲的？走錯地方了吧？但這念頭只閃了一瞬，然後他就看見矮個子從邊三輪車斗的布袋裡，掏出了兩把東西。王崇明仰頭看了一眼，愣了一瞬，然後臉色變了。衝鋒槍。矮個子雙手各持一把衝鋒槍，那槍管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，看起來保養得很好。
他張了張嘴，聲音變了調：“臥槽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