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川岡坂站在原地，看著李士群的背影走遠，沒有叫住他。他重新把煙叼回嘴裡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，然後轉回頭，目光掃了一圈剩下的那些人——近藤弘毅正在指揮憲兵隊的人收拾現場，王崇明正被一個衛生兵按在路邊處理手臂的傷。他胳膊上纏了一半繃帶，臉色蒼白，嘴唇乾裂，看見陳默走過來，他先是一愣，然後擠出一個笑來。
“陳老師……您沒事吧？”他的聲音帶著一點虛，像是剛被嚇過又努力想裝出沒事的樣子。
陳默在他面前蹲下來，目光在他那條纏了一半繃帶的胳膊上停了一下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：“崇明，你傷得怎麼樣？要緊不要緊？”
王崇明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但很快那個弧度就變成了一種故作輕鬆的笑：“沒事，皮外傷。要不是那兩個人跑得快，我當時就……”他說到一半停了一下，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，“要不是他們跑得快，我就能把他們攔下來。”
陳默點了點頭，臉上的表情配合得恰到好處：“那是，你王隊長的本事我知道。好在人沒事，這就是萬幸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裡帶著一種“你也辛苦了”的熱絡，但心裡那句話說得很輕——你全程縮在車裡，還攔下來？你他媽蹲在副駕駛座下面沒尿褲子就不錯了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王崇明沒有受傷的那邊肩膀：“好好養傷。回頭有空我請你喝酒，給你壓驚。”王崇明的臉色好看了幾分，咧了一下嘴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扯到了傷口。
陳默轉身走回日川岡坂旁邊，這時候近藤弘毅己經把現場的基本情況跟日川彙報完了。日川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鞋尖碾滅，然後轉身對陳默說：“山本，回課裡。”
陳默彎著腰：“哈依！課長您先請，屬下跟著您。”
黑色豐田駛回特高課大門時，森田正從門裡跑出來。那貨穿了一身皺巴巴的軍服，領口歪著，頭上的帽子還戴反了，帽簷朝後，跑起來像一隻被人從窩裡趕出來的鴨子。他遠遠看見那輛黑色豐田開過來，腳步更快了，兩隻手在身前擺來擺去，嘴裡還喊著什麼。
車剛停穩，森田己經撲到車門旁邊了。他的臉漲得通紅，眼眶也是紅的，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哭的，聲音又尖又急：“組長！您沒事吧？！屬下聽說爆發了激烈的槍戰……嚇死屬下了！”他趴在車窗上，往裡面看了一眼，又看見後座的日川岡坂，整張臉從“組長您沒事吧”瞬間切換成了一種更加沉痛的、帶著哭腔的關切，聲音也跟著拔高了半度：“課長！您受傷了嗎？！課長您臉色怎麼這麼差！要不要屬下扶您進去——”
日川岡坂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，但看見森田那副滿頭大汗、帽子都戴反了的樣子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沒有罵人：“沒事。你組長也沒事。”他頓了一下，“你帽子戴反了。”
森田愣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，才反應過來帽簷朝後。他趕緊把帽子摘下來轉了個方向扣回去，動作又快又利索，但臉上的表情沒有切換——還是那副“我真的很擔心”的沉痛，只是那沉痛裡多了一絲“我被課長注意到了”的暗喜。
陳默從車上下來，看了他一眼，心裡那個詞轉了一圈——狗東西真會來事。他拍了拍森田的肩膀：“行了，別哭了。去，幫我在新開那家料理店定幾桌飯菜，下班之後我帶你去吃好的。”
森田愣了一下，眼淚還沒擦乾，喉結先滾了一下：“新開的……哪家？”
“就虹口新開的那家，聽說刺身不錯。去定幾桌，我叫上課長和近藤君他們。今天課裡出了這種事，得讓大夥吃點好的。”
森田眨了眨眼，眼珠子在“課裡出事了需要安撫”和“有好吃的”之間轉了兩圈，然後一點頭：“哈依！屬下這就去！屬下保證把菜點得豐豐盛盛的！”他轉身就跑，這回帽子沒反，跑起來比剛才穩當了不少。
傍晚的料理店裡，水晶吊燈開著，桌面鋪著白桌布，幾排菜碟碼得整整齊齊。來的人比陳默預想的多——日川岡坂沒來，但近藤弘毅來了，特高課情報組的幾個人也來了，日川岡坂的秘書山田浩二也來了，還有幾個陳默叫不上名字但見過幾面的特高課課內軍官。森田果然點了一桌子菜，刺身拼盤、烤鰻魚、炸蝦、煮物、清酒，擺得滿滿當當，桌邊熱氣騰騰的。
山田浩二坐在陳默旁邊，端起酒杯跟陳默碰了一下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山本君，今天課長那邊的事，我都聽說了。你在現場，擋在課長前面，課長心裡有數。”他抿了一口酒，放下杯子，又補了一句，“以後課長那邊有什麼風聲，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。咱們是自己人。”
陳默端著酒杯，臉上的笑堆得恰到好處：“山田君！有你這句話，我就放心了！以後課長那邊，還得靠你多照應。”
他心裡清楚，山田浩二這話聽聽就行，千萬別當真。酒桌上的“自己人”，關鍵時刻能遞一句話就不錯了，指望他替你擋刀？那是不可能的。酒肉朋友、金錢關係，他陳默在特高課混了這麼久，什麼人情冷暖沒見過。但這話他不會說出口，只是又跟山田碰了一下杯。
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。森田端著酒杯，臉上的表情己經從“課裡出事了”切換成“我點了這麼多菜”的滿足，小林坐在角落慢慢吃，真佐子坐在窗邊喝茶。有人提起白天那件事，聲音壓低了，說那兩個人真是瘋子、手真黑；有人說76號那幫人平時吹得厲害，真打起來全是廢物。誰也沒注意到陳默嘴角那絲很淡的弧度，就像誰也沒注意到遠處那些剛抬走的擔架，和那條還沒幹透的街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