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茄從嘴裡掉下來，在地上滾了兩圈，沾了一層灰。
“啊——”
森田彎腰去撿，手還沒碰到雪茄，另一隻手己經先一步撿起來了。那隻手白白胖胖的，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，手腕上戴著一塊亮晃晃的手錶——錶盤上的字母印得有點歪。
森田抬起頭。
面前站著箇中年男人，穿一身灰色長衫，頭髮梳得油光鋥亮，臉上堆著笑。那笑容熱絡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。孫永貴雙手捧著那支沾了灰的雪茄，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了擦，然後雙手遞回去，腰彎得跟蝦米似的。
“太君！對不起對不起！都怪小的不長眼——”
森田接過雪茄，低頭看了看。雪茄上沾的灰被擦掉了，但孫永貴的袖口上多了一道灰印子。灰色長衫，右邊袖口那道灰印子格外扎眼。
森田看了看那道灰印子，又看了看孫永貴那張堆滿笑的臉。臉上的表情從“你這人怎麼回事”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這人為了擦一支雪茄，把自己新衣裳弄髒了。這份心意，森田覺得，很到位。
“你的，日本話的會說？”
“太君！”孫永貴的眼睛亮了，立刻換上一口流利的日本話——帶著點江浙口音，但語法沒問題，“小的在警察局當翻譯，天天跟皇軍打交道，學了點，學了點。說得不好，太君見諒！”
森田把雪茄叼回嘴裡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警察局的翻譯？”
“是是是。”孫永貴點頭如搗蒜，“小的孫永貴，在警察局當翻譯。不知太君是——”
陳默從後面走上來。他的目光在那張油光鋥亮的臉上停了一瞬。
孫永貴。這老小子，穿著一身新行頭，頭髮梳得跟抹了豬油似的，手腕上那塊假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，眼睛卻一首在往陳默身上瞟——不是剛看見的那種瞟，是早就看見了、等著時機搭話的那種。
掃描悄無聲息地鋪開。
【物件：孫永貴。狀態：表面熱情/內心盤算。深層：陳默這小子，真讓他混出來了，上次見還只是特高課的翻譯。現在中尉銜，日本人跟在後面跟跟班似的。當年他還在警察局的時候，我還教過他日本話。現在人家發達了，得拉住這條線。跟他搞好關係，沒壞處。】
陳默臉上堆起笑，迎上去。
“孫老師！真巧啊！”
“陳老弟！”孫永貴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，一把握住陳默的手上下搖晃，“哎呀呀，你看看你，現在這氣派！我剛才遠遠看見，還以為是日本人的什麼大官呢！走近一看，這不是我陳老弟嘛！”
“孫老師說的哪裡話。”陳默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，“我就是混口飯吃。您才是真發達了，這一身行頭，得不少錢吧？”
孫永貴擺擺手，臉上得意藏都藏不住：“哪裡哪裡，朋友給面子。倒是你，現在帶隊伍了？這幾位是——”
陳默側過身給兩邊介紹。孫永貴立刻轉向森田，雙手抱拳，腰彎下去就沒首起來過。
“森田少尉！久仰久仰！小的孫永貴，在警察局當翻譯。以後請多多關照！”
森田看了他一眼。下巴還是微揚著，只從鼻子裡“嗯”了一聲，連嘴都沒張。臉上那副表情——是他在特一課學來的長官派頭。
孫永貴絲毫不受影響，臉上的笑堆得更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