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曉軍沒應聲。
“哥,他們——那個炸藥的——還有那個臉上有疤的——他們——”
“別說了。”賈曉軍的聲音很低,低到幾乎聽不見。
賈曉勇抬起頭,看著他哥。黑暗中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見兩隻眼白,亮得發沉。賈曉勇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他垂下頭,把那根鐵管放在膝蓋上,手還在抖。不是害怕——是剛才攥得太緊了,手指僵住了。
外面的風聲裡夾著日本人的哨子和喊叫,遠處的火光忽明忽暗,透過牆上裂開的磚縫,在兩個人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過了很久,賈曉軍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,開啟,裡面是兩根菸。不知道什麼時候裝進去的,己經壓彎了,煙紙皺巴巴的。他把一根遞給賈曉勇,一根叼在自己嘴裡。兩個人蹲在黑暗裡,劃了根火柴,各自點上。菸頭的紅點在黑暗裡明滅。
賈曉勇吸了一口,嗆得首咳。他不會抽菸。但還是又吸了一口。
“哥,”他的聲音沙啞,比平時低了很多,“我以前覺得,殺一個是一個。今晚——今晚我看見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火柴滅了,屋裡又歸於黑暗。只有兩個菸頭,一明,一滅。
“那一下炸的,頂上咱們在碼頭蹲三年。”
賈曉軍沒接話。他把煙叼在嘴裡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和牆縫裡透進來的灰白色霧氣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又過了很久,賈曉軍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鞋尖碾滅。
“琴師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不帶什麼感情,“他說有些仗不是拿槍打的,有些命不是白給的。”
賈曉勇看著他哥。
“我當時沒聽懂。”
賈曉軍站起來,走到牆縫前,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裡還是灰濛濛的,遠處的火光比剛才暗了,但那股甜腥味還沒散。他轉過身,靠回牆上。
“現在懂了。”
賈曉勇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根還在冒煙的煙,然後把它也碾滅在地上。他站起來,把那根鐵管攥在手裡,攥得緊緊的。
“哥,走。這地方不能待。”
賈曉軍點了點頭。兩人從民房後窗翻出去,貼著牆根摸黑往西走。身後的火光越來越淡,最終縮成天邊一小團暗紅色的光,像一個快要熄滅的眼睛。
與此同時,公寓。
陳默站在窗前。窗簾沒拉,窗外的天色還是黑的,只有很遠很遠的天邊有一點極淡的灰。他手裡夾著煙,煙己經燒到了過濾嘴,他渾然不覺。
忽然,他看見了。
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上,有一小片暗紅色的光閃了一下。不是閃電,不是路燈,不是船上的訊號燈。那光閃了一下就沒了,然後是天邊那一片雲被染成了極淡極淡的橘紅色,像有人在地平線下面點了一盞巨大的燈。
他把菸頭按滅在窗臺上。手指微微用力,指節發白。
東南方向。十六鋪碼頭。
沒給倉庫留任何東西。他把菸頭碾滅在窗臺上,看著那片橘紅色的光慢慢變淡,融進夜色裡。然後他拉上窗簾,躺回床上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閉上眼睛。
窗外那一片光,還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