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田把手伸進口袋，摸了半天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。他低頭數了數，眉頭皺起來，又數了一遍。然後他把最破最小的一張抽出來，剩下的塞回口袋。那張鈔票在他手心裡攥了一會兒，被手汗浸得發軟。
“小林。”
小林正在擦相機，抬起頭。
森田把鈔票遞過去，臉上的表情極其自然。“去買早飯。西份。”
小林接過鈔票，低頭看了看。那張鈔票的面額，買兩份都不太夠。他抬起頭，嘴唇動了動。
“前輩，這錢——”
“不夠的你先墊上。”森田擺了擺手，“大哥今天出門急，沒帶多少。明天還你。”
小林站在原地，嘴巴張了張。真佐子頭也沒抬，鉛筆在紙面上沙沙地響。
“前輩，您上次借小林的二十塊還沒還。”
森田的身子僵了一瞬，但立刻鬆下來。“那是經費週轉。大哥的活動經費和個人借款是兩回事。”他說完剛要轉身，又停住，轉回來，看見小林還站在那兒，手裡捏著那張皺巴巴的鈔票。
“快去快回。”森田揮了揮手。
小林應了一聲，把鈔票摺好放進口袋，出了門。
陳默靠在椅背上，叼著煙，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。森田這貨，當了一天大哥，己經學會用“大哥”的名頭來省錢。那張鈔票的面額他剛才瞥了一眼——買兩份都不夠，森田讓小林買西份。中間的差價，小林多半不會開口要。森田就是吃準了他不會開口。
沒多大會兒，小林拎著幾個紙包回來了，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，是那種“我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”的不安。他把紙包放在桌上，沒像平時那樣先給森田遞過去，而是站在那兒，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。
“組長，報紙。”他把一份報紙遞過來。
陳默接過去。是《字林西報》，英文的，油墨味還沒散盡。頭版頭條是一行大號黑體字——“十六鋪碼頭髮生特大爆炸，不明氣體擴散引發恐慌”。標題下面配了三張照片。
第一張是碼頭的廢墟。三號庫的位置只剩下一個坑，周圍的水泥地全掀翻了。幾根燒焦的木樑歪歪斜斜地戳著，還在冒煙。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穿軍服的人，臉被煙燻得辨認不清，但軍服的式樣一看就是日本人。
第二張是擔架。幾個穿白大褂的救護隊員抬著擔架往外跑，擔架上的人捂著臉，手指縫裡滲出什麼東西——照片上看不清是血還是別的什麼。擔架後面跟著一個沒戴帽子的日本兵，軍服上全是黑灰，一隻手捂著嘴，另一隻手在空氣裡胡亂揮著，像在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第三張是一箇中國老太太坐在地上，懷裡抱著一個孩子。那孩子的臉被一塊布蒙著，佈下面露出半截細細的胳膊，一動不動。老太太仰著臉，嘴張著，眼眶裡沒有淚——是那種哭幹了之後的乾涸。照片的背景是碼頭上空翻滾的灰白色煙霧，像一隻正在膨脹的蘑菇。
陳默看著那張照片，手指在報紙邊緣停了一下。很輕，幾乎看不出來。然後他把報紙放在了桌上。
為了勝利。為了把這個民族從日本人手裡拽出來。
太多了。這麼多年，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付出的，實在太多了。
“這上面寫的什麼？”森田己經開啟紙包，抓了個飯糰咬在嘴裡，湊過來低頭看了看報紙，又抬起頭，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。英文他看不懂。
真佐子接過報紙，掃了一眼，開始用日語翻譯。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唸一份例行公事的巡查報告。唸到第三張照片的說明時，語速慢了半拍——“一名中國平民抱著一名兒童，該兒童己無生命體徵……”
森田聽到這裡，把嘴裡的飯糰嚥下去，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：“他們憑什麼？說帝國軍隊在碼頭儲存化學武器，威脅公共租界安全——什麼叫威脅公共租界安全？碼頭是碼頭，公共租界是公共租界，這兩個地方怎麼扯上關係的？”
真佐子放下筆，接過另一份報紙。目光掃過頭版，語氣還是那樣平，像是在唸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文字。
“《大美晚報》的標題是‘碼頭爆炸揭示日軍在華細菌武器儲備’。裡面引用了目擊者的話，說爆炸後聞到一股甜腥味。報社方面說，己向駐滬總領事館提出質詢。”
“甜腥味？”森田愣了一下，“什麼甜腥味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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