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一課，特別調查小組辦公室。
陳默剛把菸頭按滅，桌上的電話就響了。
不是春明雅人的聲音——是日川岡坂的秘書山田浩二。山田的聲音西平八穩，像是拿尺子量過似的：“山本中尉，課長回來了，讓你來一趟。”
“是是是，馬上到，馬上到。”陳默對著電話彎了彎腰，臉上堆起笑來，放下聽筒的時候笑還沒收。他站起來整了整制服領口，用手指撣了撣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。
森田從椅子上彈起來，精神頭足得跟剛充滿電似的。
陳默沒等他開口，就說道“你在這兒待著。”
森田的嘴張著，停了兩秒，訕訕地坐回去了。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張畫了一半的表格，表格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食物的“等待時間”、“分量”、“口味評分”，最下面一行用紅筆圈著——“食堂豬排厚度變化趨勢圖（持續更新）”。他拿起游標卡尺，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
陳默推門出去。
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，皮鞋踩上去聲音很脆。走了不到二十步，拐角處走出來一個人——戴眼鏡，手裡夾著個公文包，步子不快不慢。近藤弘毅。
陳默臉上立刻堆起笑來，腳下緊走兩步，腰己經彎下去了：“近藤君！好久不見，您這氣色越來越好了！”
近藤停下腳步，推了推眼鏡，臉上露出一點笑。那笑容不深，但比對著別人還是多了一分溫度：“山本君，巧啊。課長叫你？”
“是是是，山田秘書剛打的電話。近藤君您也是剛從司令部回來？課長那邊——”他把話頭遞過去，臉上帶著那種既關心又不顯得打聽的表情。
近藤沉默了一下，然後壓低聲音：“課長從司令部回來，臉色不太好。”他頓了頓，往走廊兩頭看了看，確認沒人，才繼續說，“英美兩國大使館聯合提出抗議，說帝國在碼頭儲存化學武器威脅公共租界安全。大本營那邊親自打電話來罵人。將軍把課長和李主任、春明課長都叫去了，當著面挨個問話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：“課長壓力很大。這次的事，鬧的很大。外務省那邊也在應付美國人，但美國人這次咬得很死。”
陳默臉上的笑收了幾分，換上一種恰到好處的沉痛，眉頭微微皺起來：“近藤君，課長對我恩重如山。課長的事就是我的事。有什麼我能做的，您儘管吩咐。”
近藤看著他，鏡片後面的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。沉默了兩秒，他伸出手拍了拍陳默的肩膀：“山本君，你有這份心就好。課長沒看錯人。”
陳默的肩膀在那隻手下面微微往下沉了沉，臉上的表情卻更加懇切了：“近藤君，您這話說的。我山本默能有今天，全靠課長提拔。課長要是有什麼煩心事，我就是跑腿遞個話，也是我的本分。”
近藤點了點頭，收回手，又推了推眼鏡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最後只是說：“你去吧。課長等著。”
兩人互相點了頭，各自走開。
陳默走出兩步，掃描悄無聲息地鋪開了。
【物件：近藤弘毅。狀態：表面平靜/內心沉重。深層：碼頭的事說到底是憲兵司令部的安保出了問題，但鈴木將軍在會議上把矛頭指向了特高課的情報失誤。春明雅人那混蛋，居然在會上含沙射影，擺明了是在暗示洩密可能出在特高課這邊——雖然沒指名道姓，但誰都知道課長是知情人之一。】
思緒繼續。
【課長雖然當場沒發作，但回來之後臉色鐵青。春明雅人的特一課本來就是鈴木將軍為了分特高課的權才設立的，現在出了事，他們反倒咬一口。課長把山本安插進特一課，就是為了多一雙眼睛。課長現在需要信得過的人，山本這小子雖然是個中國人，但對課長確實忠心。希望他進去之後別說錯話。】
陳默收回掃描，嘴角那絲弧度更深了。
原來如此。春明雅人在會上對日川開槍了——不，不是開槍，是放冷箭。說洩密可能來自知道內情的人，知道內情的人不超過五個，日川是其中之一，春明雅人不是。這話聽起來是在分析，實際上是在縮小包圍圈，把矛頭往日川身上引。
而鈴木重康，八成是默許的。甚至可能是他授意的。
有意思。
他加快腳步，走到日川辦公室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敲了敲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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