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心事？”他問。
少司羨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，短到幾乎看不出來。然後她繼續鏟鍋底的黑渣，聲音還是那麼平：“沒有。就是走神了。”
陳默沒追問。他把桃子放在桌上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戶又推開一些。夜風湧進來，吹得煤油燈的火苗晃了兩晃。
“別開太大。”少司羨說，“風大了，燈要滅。”
陳默把窗戶關小了一半。他轉過身，靠在窗臺上，看著少司羨收拾那鍋焦炭。她把還能吃的肉塊挑出來，放在一個盤子裡，動作很慢。盤子裡的肉總共不過五六塊，每一塊的邊緣都帶著一圈焦黑色。她把盤子端到桌上，又從碗櫃裡拿出一碟醃蘿蔔、一碟花生米，還有中午剩的炒青菜。
“坐。”她說。
陳默在桌前坐下。少司羨給他盛了碗飯——飯是中午剩的，在蒸鍋裡熱過，還冒著熱氣。她把那盤焦邊的紅燒肉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嚐嚐。”
陳默夾了一塊，咬了一口。外面的醬色還在，鹹中帶甜，八角桂皮的香味也還在，但嚼到最後，舌尖上泛起一股焦苦味，像是把咖啡豆嚼碎了嚥下去。他嚼了嚼，嚥了。
“還行。”他說。
少司羨也夾了一塊，嚼了嚼，嚥下去。兩個人對著那盤焦糊的紅燒肉，默默吃著。一時無話。
過了片刻，少司羨開口了。
“今天碼頭的事，你們特一課有沒有受影響？”
“有。”陳默把嘴裡的飯嚥下去，“課長一大早就被叫去憲兵司令部了，回來之後臉色鐵青。英美兩國大使館聯合抗議，說帝國在碼頭儲存化學武器。大本營打電話來罵人。”他夾了塊醃蘿蔔嚼得咯吱響，“反正當官的捱罵，咱們跑腿的跑腿。沒什麼兩樣。”
少司羨端著碗，沒吃，只是看著他。她的筷子在碗裡輕輕撥著飯粒，一粒一粒的，像是在數。沉默了一會兒，她忽然問了一個問題。
“陳先生，你殺過中國人嗎？”
陳默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很短，短到幾乎看不出來。然後他把筷子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慌張，不是憤怒，更像是“你怎麼突然問這個”的意外。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放下。
“殺過。”
語氣很平，跟剛才說“還行”差不多。
少司羨看著他，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兩口井。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什麼？”陳默笑了，笑得很輕鬆，“我一個漢奸，殺中國人不是應該的嗎？抓抗日分子，審抗日分子，偶爾槍斃幾個——這不就是我的活兒？”他從盤子裡夾了塊焦黑的五花肉塞進嘴裡，嚼得嘴角冒油，含糊不清地說，“司羨，你問這話，怎麼聽著像——”他頓了頓，眼睛眯起來，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忽然變了個味道，“——你不會是軍統的吧？想來除奸？”
他說“除奸”兩個字的時候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嘴角還掛著笑，那笑跟平時一模一樣——吊兒郎當的，沒心沒肺的，像是在跟她說“明天要是下雨我就不走了”的時候一個樣。
少司羨看著他。“我是軍統的，你怎麼辦？”
“那我得趕緊把你抓了。”陳默一拍桌子，臉上的笑更燦爛了，“抓了你，往日本人那兒一送，又是大功一件。到時候升上尉，說不定還能分套大房子。”他說著又夾了塊肉，“不過你放心，我不會讓你受罪的。少小姐對我這麼好，天天給我做飯，我陳默不是忘恩負義的人。審你的時候，我親自來，不動烙鐵。”
少司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她的手指修長，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，端著茶杯的樣子跟平時一樣從容。
“那——你殺過日本人嗎？”
陳默的笑容凍住了。
不是慢慢收的，是一瞬間凍住的。他的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，但笑意己經從眼睛裡退乾淨了，像有人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，把整個人拍僵了。筷子上夾著的那塊肉掉在桌上，醬油漬在桌布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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