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磺胺只有十幾瓶。”陳默打斷他，“但他們僱的苦力——你數了沒有？”
森田愣了一下。
“門口五個。後院那邊還有三個在卸貨。”陳默彈了彈菸灰，“一個貨運公司，十幾個苦力，個個膀大腰圓。吳管事說顧老闆做的是正經生意。正經貨運生意，養這麼多打手幹什麼？”
森田的眉頭皺起來了。
“而且，”陳默吸了口煙，“剛才你往那堆麻袋走的時候，門口那個大塊頭站起來了。他的手不是抱在胸前的——是壓在扁擔上。壓的位置，是隨時能抄起來的位置。”
森田張了張嘴。他回想了一下，好像——確實是這樣。但他當時光顧著看麻袋了，沒注意門口的人。
“組長，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剛才要不是咱們走得快，現在可能己經打起來了。”
森田沉默了。他想起那個大塊頭的眼神——不是害怕，不是討好。當時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，現在他知道了。那是準備動手的眼神。他見過這種眼神，在碼頭守備隊的老兵臉上，在憲兵隊審訊室外面等著認領屍體的家屬臉上。一個人要是準備拼命，眼睛是不一樣的。
“組長，”森田的聲音壓低了，“屬下當時差點就去翻那些麻袋了。”
“所以你欠我一頓酒。”
森田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陳默轉過身，對小林說：“小林，你去南市警察局。就說不確定這裡有沒有反日分子，讓他們派人來協助調查。告訴他們，是特一課的指令，人到了先封巷子，別急著進倉庫——等我們回來再動手。”
小林應了一聲，把布包袱交給真佐子，轉身快步走了。
森田看著小林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，然後轉回來。“組長，警察局的人——靠得住嗎？”
“靠不住。但夠用。”陳默彈了彈菸灰，“咱們西個人太少，真要動手，吃虧的是咱們。警察局雖然都是廢物，但穿了一身黑皮，往那兒一站，就能唬人。再說了——”他把煙叼在嘴裡，“南市警察局離這兒最近。等憲兵隊的人從虹口趕過來，黃花菜都涼了。”
他其實還有一層沒說。如果只是那十幾瓶磺胺，他根本不會多事——磺胺雖然稀罕，但市面上不是沒有。顧錦堂收磺胺，說不定是往後方運的。這種事他以前見過，有些商會的老闆把磺胺藏在布匹裡往重慶方向運，一層一層地轉手，最後上了前線。他要是查了，等於幫日本人堵了自己人的路。
但煙土不一樣。煙土不是藥。煙土是拿來害中國人的。日本人巴不得中國人抽大煙，抽廢了就沒力氣反抗了。顧錦堂把煙土跟磺胺混在一起，磺胺是幌子，煙土才是大頭。這種人，不管他是不是軍統，都該收拾。
當然，這些話不能跟森田說。
森田認真地想了一會兒，然後他忽然抬起頭，臉上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“組長，屬下終於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麼了？”
“剛才在三號庫，您不讓屬下碰那些麻袋——不是因為您沒看見。是因為您看見了更多。”他頓了頓，語氣變得極其鄭重，“屬下之前一首以為，您每次在外面都是和稀泥。今天屬下才明白——會長說過的，真正的劍客不隨便拔劍，因為拔出來的那一刀己經算好了勝負。”
陳默看了他一眼，把煙從嘴裡摘下來，慢慢吐出。
“別吹了。我就是怕死。”
森田挺起胸脯。“怕死是對的！書——不，不是書。前輩們說過，怕死的兵才能打勝仗。不怕死的早就死了。”
真佐子站在旁邊，開啟資料夾寫了兩行字。她寫完了抬起頭，看著陳默，用日語說：“組長，警察局的人來了之後，具體怎麼行動？”
“等小林回來再說。”陳默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，“先找個地方坐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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