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明雅人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停了一下，微微點頭。那點頭的幅度很小，小到在場的人裡有一半沒注意到。但陳默注意到了。
他臉上那副激昂的表情紋絲不動，心裡己經在罵了。點頭——點你媽的頭。你這麼一點，老子的活兒又多了。
春明雅人收回目光，掃了一圈全場，正準備說“散會”——
椅子腿刮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。
森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。他起得太猛，膝蓋磕在桌沿上，疼得嘴角一抽，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——不是陳默那種練出來的紋絲不動，是真的顧不上疼。他剛才在發愣。組長跳起來喊“哈依”的時候他正在翻筆記本，找“帝國安保任務行動要義”那一章。等組長喊完了，課長點頭了，他才反應過來——組長表態了，自己作為結拜二弟，還坐著，這不對。
他站起來之後，深吸一口氣。因為吸得太猛，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打嗝的聲音。他捂住嘴，等那陣勁兒過去，然後放下手，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鄭重——眉頭擰成一團，眼睛瞪得溜圓，腮幫子繃得緊緊的。他本來想了很多詞。昨晚看書的時候，《刑事審訊心理學》的扉頁上有一句話他一首記著，大意是關鍵時刻表態要簡潔有力。他準備了一整夜，想好了三種不同場合的措辭。但剛才組長那一嗓子太響了，把他腦子裡的詞全震散了。他現在只記得兩個關鍵詞：帝國，組長。
他張開嘴—— “為了帝國的榮光！為了組長的信任！”
他喊“組長的信任”時，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。那語氣，那表情，那兩眼放光的樣子，就好像“組長的信任”跟“帝國的榮光”是並列的、同等重要的、可以放在一個句子裡喊出來的東西。
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半秒鐘。
情報組組長宮本隆一低著頭翻檔案，眼皮都沒抬。他心裡只閃過一個念頭——山本帶出來的人，跟他一個德性。
行動隊代理隊長村上信一的坐姿紋絲不動，但嘴角往下撇了三度。不是撇嘴，是那種——看見什麼不值得看的東西之後、下意識把目光移開的幅度。他心裡的念頭更首白：中國人帶出來的，也是這副德性。喊得比誰都響，真到了動手的時候，跑得比誰都快。
其他幾個情報組的尉官互相看了一眼。那個眼神，陳默太熟了——在特一課待了一年多，他見過無數次。不是佩服，不是認同，是那種“果然又來了”的心照不宣。
陳默臉上那副激昂紋絲不動。他甚至朝森田讚許地點了點頭，那意思是——說得好。
心裡在罵——說你媽個頭。
老子喊口號是為了表忠心。你這一嗓子，“組長的信任”跟“帝國的榮光”並列，在春明雅人耳朵裡是什麼意思？意思是山本默把這小子訓得挺忠——忠是忠，但綁也是真綁。以後你捅了婁子，老子得跟著背鍋。咱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，你他媽還嫌繩子不夠緊是吧。
春明雅人站在長條桌前面，目光在陳默和森田之間掃了一遍。然後他微微點頭，嘴角有了一絲極淡的弧度——不是笑，是滿意。
“嗯。”
就這一個字。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檔案，轉身走了。
散會。
陳默夾著筆記本往外走，臉上還掛著會上的餘熱。不是真熱，是得讓路過的人看見——山本中尉對帝國的忠心還沒退潮。他走過走廊的時候，碰上兩個情報組的人，彼此點頭，笑一下，錯肩而過。沒什麼可說的。
“組長！”
森田從後面追上來，腳步聲又快又碎，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，像一隻被主人摸了頭的柴犬。他把筆記本夾在腋下，另一隻手還在揉剛才被桌沿磕到的膝蓋，但臉上的表情是興奮的——那種“我們組要發達了”的興奮。
“組長！這次是不是要見大人物了？我們小組是不是要立大功了？”
他問得真心實意。在他的邏輯鏈條裡，保護調查團等於接近大本營，接近大本營等於立功機會，立功機會等於升官，升官等於——食堂豬排厚度可能因此改善。每一步都站在自己的利益上，邏輯嚴密，沒毛病。
陳默站住了。
他轉過頭，看著森田。
那種眼神——不是生氣，不是無奈，不是“你給我閉嘴”。是另一種。是那種你在山裡頭走，碰見一隻狍子蹲在路中間，歪著頭看你，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戒備，只有一種純天然的、未經世事的茫然。你不知道它是怎麼活到這麼大的，但它確實活到這麼大了。你不想罵它，也不想打它，你就是覺得——這他媽是個傻孢子。
“傻孢子”三個字在陳默心裡唸了一遍。沒罵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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