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站在那裡。他臉上的笑還掛著，但笑容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。不是憤怒，不是羞愧——是別的。他轉過身，走回春明雅人旁邊。他的臉上又堆起笑來，比剛才更熱絡，更卑微。
“課長，這人不識抬舉。屬下建議——先餓他一天，看他嘴還硬不硬。”
春明雅人沒有接話。他的目光一首停在阿昆身上，像是在看一枚棋子——不是吃掉的棋子，是還沒翻過來的棋子。
就在這時，阿昆忽然動了。
他的頭猛地往下低，嘴唇幾乎貼上自己的衣領。那衣領是白色棉布的，漿洗過很多次，邊緣己經磨得起了毛。但領口內側有一小塊顏色不太對——比別的地方深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又晾乾了。
他的牙關咬住了那塊布料，用力一扯。
衣領內側的縫線崩開了。一小團深色的東西從布縫裡露出來——是油紙包著的一顆藥丸，比米粒大一圈，蠟封的。
“不好！”
押著他的行動隊員伸手去攔，但阿昆的動作更快。他連油紙帶藥丸一口咬住，腮幫子用力一鼓——
另一名隊員一拳砸在他腮幫子上。這一拳力道極大，阿昆的腦袋猛地往旁邊一偏，嘴被迫張開。那顆藥丸從他嘴唇間彈出來，滾落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彈了兩下，滾到茶几腿旁邊停住了。蠟封碎了半邊，裡面的藥粉灑出一小撮，在黑白相間的棋盤格上留下一小片暗黃色的痕跡。
“按住他！”
兩個行動隊員同時壓上去，膝蓋頂著阿昆的後背，把他的臉死死按在地面上。阿昆的腮幫子剛才捱了一拳，半邊臉己經腫起來了，嘴角滲著血。但他沒有叫，沒有罵，只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、像是被壓碎了的笑聲。
春明雅人彎下腰，撿起那顆藥丸。他放在鼻尖聞了聞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然後他把藥丸交給旁邊的小野寺。
“氰化物。軍用規格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被壓在地上的阿昆。沉默了兩秒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你之所以這麼著急自盡——”
阿昆的臉貼在大理石上，眼珠子往上翻著看他。
“還有另一個原因。”春明雅人蹲下來，跟阿昆面對面。他的聲音不高，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，“你故意讓自己被抓。殺一個商人，引起混亂，然後躲在雜物間裡等行動隊來搜——這不是潛伏特工會做的事。你是故意的。”
阿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你這麼做的目的——”春明雅人頓了頓，“是為了讓我們以為，兇手只有一個人。你被抓了，或者死了，這件事就了結了。我們就可以放鬆警惕了。”
他站起來，轉過身，目光掃過大堂裡每一個角落——那些便衣，那些憲兵，那些服務生，那些住客。然後他笑了。不是剛才那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笑——是另一種，更大的，更篤定的。
“這酒店之內，應該還有你的同黨。”
阿昆的臉貼在大理石地面上，牙關咬得咯吱響。他沒說話。
“你把所有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，然後——”春明雅人推了推眼鏡，“你的同黨，會在我們放鬆警惕的時候，完成真正的任務。”
大廳裡很安靜。水晶吊燈的嗡嗡聲又變得很清楚。一個便衣隊的人嚥了口唾沫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憲兵的槍口往上抬了抬。服務生隊伍裡有人偷偷往旁邊看了一眼，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。
陳默站在春明雅人側後方。他的臉上堆著笑，後背卻有一層薄薄的汗。這老鬼子，腦子轉得太快了。他剛才還在想阿昆為什麼這麼容易被抓，春明雅人己經把答案說出來了。
阿昆被壓在地上，忽然開始笑。不是大聲的笑——是那種喉嚨裡擠出來的、沙啞的、像砂紙磨在鐵皮上的笑。他笑了兩聲，停下來，然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“小鬼子，你想多了。老子就是一個人。殺了那個日本畜生，老子夠本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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