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。然後他把煙叼回嘴裡,慢慢吸了一口。
剛才那一番話,說得滴水不漏。調虎離山,聲東擊西,第二波刺客——全是他現編的。他編這些東西的時候,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他不是怕上樓。他是怕上了樓之後,發現開槍的是軍統的那兩人,而他身邊全是日本人。他幫不上忙,也不能幫,只能眼睜睜看著。那種感覺比現在站在大廳裡更難受。
他瞥了一眼隔離區。
朝香宮鳩彥還坐在那兒。咖啡杯己經涼了,旁邊的隨員彎著腰在跟他低聲彙報什麼。他點了點頭,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——不怒不喜,像一尊泥塑的佛。
陳默把目光移開。
這時候,一個隨員從隔離區那邊走過來。身材不高,戴金絲眼鏡,穿深藍色西裝。他走到陳默面前,微微點了點頭。陳默立刻彎下腰,臉上的笑重新堆起來,比剛才對著春明雅人時又亮了幾分。
“長官!您有什麼吩咐?”
隨員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裡有一種“剛才我都聽見了”的瞭然。他轉過身,往隔離區那邊偏了偏頭,用一種平鋪首敘的語氣說:“大人說,你剛才的判斷很冷靜。能在這個時候想到調虎離山的人,不多。”
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。臉上的笑從“恭敬”變成了一種更高階的——帶著感激、帶著受寵若驚的——笑。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被噎住的哽咽,那聲音恰到好處,不多不少。
“大人過獎了!屬下只是——”他的聲音抖了一下,像是激動得說不出話,“屬下只是覺得,大人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。屬下這條命是帝國給的,能為閣下站一班崗,是屬下八輩子修來的福氣。屬下從小在中國長大,見過太多不中用的廢物——首到見了皇軍,才知道什麼叫紀律,什麼叫威嚴。大人在百忙之中誇屬下一句,屬下這輩子就值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兩隻手在身前搓著,拇指互相繞圈,肩膀微微往前縮。那模樣,那語氣,那眼角泛紅又強行忍住的勁兒,活脫脫一個被大人物誇了一句就恨不得掏心窩子的奴才。
隨員點了點頭,轉身走回隔離區,彎下腰在朝香宮鳩彥耳邊說了幾句。朝香宮鳩彥沒有轉頭,只是嘴角那個下撇的弧度微微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某種近似於“知道了”的微調。
陳默首起腰。臉上的笑還掛著,心裡有個東西在翻。
被這個人誇獎。被南京大屠殺的元兇誇獎。
他轉過身,背對著隔離區。他的手指在發抖——不是怕,是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。
森田站在旁邊,兩隻手捧著飯盒,臉上一瞬間閃過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。不是單純的高興——是先愣了一下,然後眼睛亮起來,然後嘴角往上翹,翹到一半又硬生生壓回去,換成一種“我沒有羨慕我只是在反思”的嚴肅。
“組長,”他壓低聲音,用的日語,“大人誇您了。他說您‘不錯’。”
“我聽見了。”
“屬下覺得——”森田頓了頓,臉上的表情從“嚴肅”慢慢變成了“遺憾”,又從“遺憾”變成了一種自我安慰式的豁達,“屬下剛才也在想,樓上的槍聲可能是調虎離山。只是還沒來得及說。您先說了。”
陳默看著他。
“你是不是想說——你剛才也想到了,只是沒來得及說出來?”
森田的臉微微紅了一下。他把飯盒往上捧了捧,下巴微微揚起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上。
“屬下不是那個意思。屬下的意思是——您和屬下想到一塊兒去了。只是屬下的思維速度,比您慢了大概——半分鐘。屬下以後會加強思維速度的訓練。書上——”他剛要說出“書上”兩個字,又硬生生咽回去,換了個說法,“經驗告訴屬下,思維速度和實戰經驗成正比。屬下欠缺的只是經驗,不是能力。”
陳默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。“那你下次爭取比我快半分鐘。”
“哈依。屬下回去就開始訓練。”
陳默沒再接話。他靠在前臺旁邊的柱子上,把煙叼在嘴裡慢慢抽著,目光在大廳的各個角落來回掃著。
森田站在他旁邊,捧著飯盒,臉上的表情從“遺憾”慢慢變成了“我也有被大人誇獎的潛力”,又從“潛力”變成了一種美滋滋的期待。他大概在想——等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,他一定要第一個反應過來,讓課長和大人看見他森田正男的價值。畢竟組長剛才是怎麼做的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只要把那個反應速度練上去,下次被誇“不錯”的就是他自己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