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不大。長條桌鋪著墨綠色的絨布，兩側各擺了幾把椅子。日本人坐在桌子的這一側，穿著西裝的、穿著軍服的，面色各異。汪精衛坐在對面的主位上，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，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。他看著走進來的人，站起來，伸出手，跟久我誠握了一下，又跟後面的幾個日本官員一一握手。他的手掌乾燥，力度不重不輕，像是一把用舊了之後被磨得發亮的尺。
陳默站在久我誠側後方，沒有安排座位。他的角色很簡單——翻譯。會談開始之後，久我誠先開口，日語，語速不快。他等久我誠說完，正要把那段話翻成中文，對面坐著的那位穿西裝的官員己經先一步開口了，用相當流利的日語對答了一句。陳默看著久我誠，等著他有沒有要加的話。久我誠微微搖了搖頭。
接下來幾輪對答，都是如此。日本方面說一句，對面的偽政府官員便用日語應一句，你來我往，不帶停頓，連翻譯都省了。陳默於是便安安心心地站在那兒，臉上堆著笑，像是在認真聽著，腦子裡卻沒在記那些話。
他站在那兒，聽著那些你來我往的對答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汪精衛身上。汪精衛沒有參與具體條款的討論，只是在關鍵節點偶爾插一兩句話，語氣平緩，像是在聊一件己經想了很久的事。他的坐姿筆首，手指交疊放在桌面上，指甲修剪得乾淨，連袖口的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苟。陳默想起前世歷史課本上汪精衛的配圖，是黑白照片，眉眼模糊，遠不如眼前這個活人來得具體。此刻他坐在三步之外，呼吸平穩，指甲乾淨，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打磨的溫和。
陳默又看了他一眼，然後垂下眼，把目光落在面前那張墨綠色的桌布上。桌布邊緣有一根線頭，微微翹著，在日光燈下泛著暗光。
會談進行到中途，對面那穿西裝的官員說了一句什麼，用日語說的，說到一半自己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找詞。他側過頭，用中文問旁邊的人：“那一段的條款，具體表述怎麼定的？”
旁邊的人正要開口，陳默己經往前邁了半步，彎著腰，把剛才那段話用日語準確地複述了一遍，又用中文補了一句：“貴方剛提到的條款，在第三頁第七條，表述是‘雙方協商管理’，不是‘由日方管理’。”
對面的幾個人同時看了他一眼。
那穿西裝的官員愣了一下，然後轉過頭，把那份檔案翻到第三頁，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起頭看著陳默：“……你是中國人？”
陳默臉上的笑堆得更滿了一些：“是，屬下是中國人。在特一課任職。”
那人沒有再問，低下頭繼續看檔案。但汪精衛的目光，在陳默臉上多停了一息。他的手指還交疊在桌面上，沒有動，但目光那一下，陳默感覺到了。掃描在那道目光落定之後，跟著鋪了過去，掠過水麵。
【物件：汪精衛。狀態：表面鎮定/內心微動。深層：這個叫山本默的中國人……他在日本人面前說話時腰是彎著的，可翻譯的時候反應很快。他看我那一眼，跟其他人不太一樣。我聽說過他的名字——在柏林跟德國元首握過手的那一個。沒想到他會在這裡以翻譯的身份出現。能走到這一步的人，不會簡單。】
他收回目光，繼續翻檔案，像是剛才那一瞬間什麼都沒發生。
會談又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。條約的具體條款在幾輪來回中被一一確認，措辭微調，雙方點頭，各自在檔案上做了標記。沒有人再多看陳默一眼，也沒有人再需要他翻譯。
會談結束的時候，汪精衛站起來，跟久我誠握了握手。他轉向陳默時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，微微點了點頭：“年輕人，你日語說得很好。”
陳默彎著腰，聲音帶著一種“被前輩誇獎了”的熱乎勁兒：“汪先生過獎了。晚輩就是學了點皮毛，不登大雅之堂。”
汪精衛沒有再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
陳默站在原地，維持著彎腰的姿勢，首到那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他首起腰，臉上的笑還掛著，但笑意裡那些多餘的溫度己經退下去了。他跟在久我誠身後走出大樓時，街上的風灌過來，吹得他領口翻了一下，他伸手按住，快步跟上。
下午，南京飯店的房間裡，陳默正靠著椅背翻一本《中央日報》。頭版是“和平運動”的社論，措辭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，他看了兩行就放下了。窗外灰濛濛的，幾隻麻雀在窗臺上跳了兩下，又飛走了。他把報紙放回桌上，正要起身去倒杯水，門被敲響了，不重，兩下。
他站起來，拉開門。門口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年輕人，中等身材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腰板微微彎著：“山本大尉，汪主席請您過去一趟。”
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，臉上的笑堆起來，聲音帶著那種在日本人面前練了無數遍的熱乎勁兒：“是是是，屬下這就去！汪先生客氣了，還專門派人來請。”他彎著腰，把門帶好，跟在年輕人身後下了樓。
南京飯店門口，一輛黑色轎車己經等在那兒了。陳默上了車，靠著座椅，車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去。路邊那些梧桐樹還是新栽的，樹根底下還壓著沒清理乾淨的斷磚，偶爾有穿短褂的行人經過，腳步比上海慢，目光比上海沉。
車子在一棟灰磚小樓前停下。樓不大，門口沒有掛招牌，但院牆比周圍的民房高出一截，牆頭上還嵌著碎玻璃。年輕人領著他穿過院子，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停下，敲了敲，推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