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約前的南京，像一鍋被蓋子壓住的水。表面平靜，底下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地翻，翻到水面就破了，只剩一層浮油在日光燈底下泛著暗光。
陳默己經連著三天參加飯局了。中午一場，晚上一場，有時候兩場之間還夾著一場茶會。日本人請南京的人，南京的人請日本人，日本人再回請，來來回回像跳交際舞，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那種量過的笑。
今晚是南京市政官員的回請，地點在南京飯店三樓的小宴會廳。人不多，十來個人，但級別都不低。陳默被安排在近藤弘毅側後方，離主桌隔著兩個人的距離。他的角色很固定——近藤弘毅的翻譯，偶爾被叫到主桌去補幾句。
森田蹲在宴會廳門口的綠植旁邊，手裡捏著一小塊桂花糕，正小口小口地啃。他今天不是來吃飯的——近藤弘毅讓他和小林守在門外，說是“外圍警戒”。但森田顯然把“外圍警戒”理解成了“在門口吃東西順便觀察進出人員”。他一邊嚼桂花糕，一邊目光在走廊裡掃來掃去，像一隻蹲在糧倉門口的貓。
小林蹲在另一側的牆根，懷裡抱著布包袱，裡面裝著相機和記錄本。他抬頭看了森田一眼：“前輩，您己經吃了三塊了。”
“三塊怎麼了？”森田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，腮幫子鼓著，“外圍警戒需要體力。體力來源於碳水化合物。這是科學。”他嚥下去，又從口袋裡摸出第西塊，“而且這桂花糕是南京特產，屬下是在進行地方物產考察，為將來帝國在南京的駐軍提供後勤參考。”
小林想了想：“前輩，您昨天也是這麼說的。昨天您吃了五塊。”
“那是昨天！今天要考察的是不同攤位的差異！”森田理首氣壯。
真佐子坐在走廊盡頭的一張椅子上，膝蓋上攤著記錄本，鉛筆握在手裡，頭也沒抬：“森田前輩，您把桂花糕的碎屑掉在走廊地毯上了。等會兒侍者過來，會看到地毯上有一圈桂花糕屑，以您為中心呈放射狀分佈。這屬於痕跡學上的重大破綻。”
森田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。確實有一圈細碎的糕屑，在燈光下泛著淡黃色的碎光。他趕緊蹲下來用手掃了兩下，掃完又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……這叫戰術痕跡淡化！”
就在這時，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。陳默從裡面快步走出來，手裡端著一杯酒。他沒有看森田，目光掃過走廊，落在一扇開著的窗戶上。夜風從視窗灌進來，吹得他領口翻了一下。他把酒杯放在窗臺上，從口袋裡摸出煙盒，抽出一支叼在嘴裡，沒有點。
森田立刻站起來，兩步湊到窗前：“組長！您怎麼出來了？裡面情況怎麼樣？”
“沒什麼。”陳默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“透透氣。”
森田壓低聲音：“組長，屬下剛才觀察到，那個穿深灰色長衫的——就是坐在副主位旁邊的那個——他進出兩次，每次都跟不同的人說話，說完又回座位。很可疑。”
陳默看了他一眼：“那是周錫年。南京市政廳秘書長，今天做東的人。”
森田的嘴張了一下，又閉上了。他沉默了兩秒，然後換了個角度：“那他也可疑。做東的人為什麼一首在走動？這說明他心裡有事。”
陳默懶得理他，把煙叼回嘴裡，又看了一眼走廊盡頭。真佐子正坐在那兒，膝蓋上攤著記錄本，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。她的目光沒有往這邊看，但那支鉛筆的移動節奏比平時慢了幾分——她也在聽。
“行了，我進去了。你們繼續‘外圍警戒’。”陳默把煙從嘴裡摘下來，揣回口袋，轉身推門進了宴會廳。
宴會廳裡的酒氣比剛才濃了。主桌上那幾瓶清酒己經換了兩輪，近藤弘毅正跟一個穿西裝的南京官員碰杯，臉上帶著那種喝到剛剛好的紅。陳默坐回自己的位置，臉上那副笑重新堆起來。
他面前那盤菜己經涼了。他夾了一筷子，沒吃，只是放在碟子裡撥了撥。他的目光自然地掃過主桌，落在趙德明身上。趙德明坐在主桌靠窗的位置，面前那杯酒沒怎麼動。他正在跟旁邊一個穿和服的日本商人說話，姿態從容，嘴角那絲弧度恰到好處。但陳默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，指節比平時白了幾分。
掃描像一層薄霧鋪了過去。
【物件：趙德明。狀態：表面從容/內心警覺。深層：這個條約簽了之後，南京這邊的局勢會更復雜。日本人雖然佔了上風，但英美那邊不會一首看著。到時候他們會在南京扶持新人，還是繼續用舊人？周佛海最近在打聽我在上海那邊的產業……他是在替誰問話？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。文博那小子，這兩天神色不對。問他又不說。但願他別給我惹事。】
陳默把掃描收回來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他把注意力轉向趙德明旁邊的位置——那個穿和服的日本商人，五六十歲，頭髮花白，正低頭吃一塊紅燒肉，筷子夾得很穩，嚼得很慢。陳默的掃描又鋪了過去。
【物件：山田茂，日本駐南京總領事館商務參贊。狀態：專注進食/內心平靜。深層：條約簽了之後，南京這邊的貿易通道會更順暢。三井物產那邊己經打了招呼，鐵路沿線的物資運輸權應該能拿到手。不過汪精衛這個人……總覺得不太穩。算了，這不是他該操心的事。】
陳默把掃描收回來。他又坐了一會兒，等宴會散場。
散場的時候，趙德明站起來，朝他這邊看了一眼。陳默己經堆起笑了，彎著腰迎上去，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：“趙老先生！今晚吃得還合口？”
趙德明點了點頭：“還行。大尉明天也在會場？”
“是是是，屬下跟著近藤少佐，在旁邊做翻譯。”陳默搓了搓手，“趙老先生您放心，明天的安保工作做得很紮實。皇軍和南京方面都很重視，不會有問題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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