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壓下來的時候，法租界那間安全屋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桌上只亮了一盞油燈，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著，把王天木那張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瘦猴推門進來的時候，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，手裡攥著一張紙條，紙邊己經被汗浸得發軟。他沒有說話，把紙條放在桌上，退後一步站著。
王天木拿起紙條，目光落在上面那幾行字上，臉上的血色在短短幾秒之內退了個乾淨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慢慢把紙條放下。他的手指按在紙邊上，指節發白，像是要把那張紙捏碎。
王天木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後他抬起頭：“吳啟文？”
“是。”瘦猴的聲音發乾，“天津站情報專員。他在天津待了三年。”
王天木把紙條又拿起來看了一遍，然後劃了根火柴點著紙角，看著它捲曲、焦黑、化成灰燼。灰燼落在搪瓷盤裡，他沒有去捻，就那麼看著那團灰。
天津站完了。吳啟文手裡攥著天津站大部分行動人員和情報人員的名單。一個人，一張嘴，就能把整個天津站送進日本人的刑訊室裡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，在他臉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。他站了大概五秒鐘，然後轉過身，聲音己經穩住了：“立刻給重慶發報。快。”
瘦猴沒有多問，轉身就往裡間走。電鍵的聲音很快響起來，滴滴答答的，在安靜的屋裡傳得很遠。王天木站在窗前，聽著那個聲音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手指在窗臺上慢慢攥緊了。他想起一件事——吳啟文是天津站的情報專員，但他手裡有沒有上海站的資訊？哪怕只是碎片，哪怕只是幾個名字，一旦被日本人拿到，上海站也會被連根拔起。
他轉過身，對裡間又補了一句：“發完電報之後，把刀疤叫來。上海站所有人，從明天開始靜默三天，所有接頭全部暫停。”
電鍵聲停了一下，又響起來。
重慶，羅家灣。
毛人鳳推門進去的時候，戴笠正在批一份檔案。他抬起頭，看見毛人鳳的臉色，放下筆：“怎麼了？”
毛人鳳走到桌前，把那份剛譯出的電文放在桌面上，聲音不高：“局座，上海站急電。吳啟文——叛變了。己經在76號手裡了。”
戴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他低頭看著那份電文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拿起來，看完，放下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了一下眼睛，然後睜開：“趙豐年呢？”
“天津站還沒有訊息。吳啟文叛變的事，趙站長可能還不知道。”
“他不知道？”戴笠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他手下的人被抓了，他居然不知道？他這個站長是幹什麼吃的？”
毛人鳳沒有接話。他知道局座不是在問他，是在罵。
戴笠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毛人鳳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轉過身：“給天津站發報——如果還能發得進去的話。讓他們立刻轉移所有己知據點，所有暴露人員立即撤離、潛伏。趙豐年暫時不用動，等這件事完了再說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另外告訴王天木，上海站這邊也小心。吳啟文如果手裡有上海站的資訊，哪怕只是邊角料，日本人也會順著摸過來。”
毛人鳳點了點頭：“是。屬下這就去辦。”
他走到門口的時候，戴笠的聲音又從後面追過來：“趙豐年這個廢物……等這件事完了，讓他自己寫報告。”
門關上了。戴笠一個人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又重新拿起桌上那份電文看了一遍，然後劃了根火柴點著，看著它燒完。
半個小時前，上海，梅機關總部。
山下長川坐在沙發上，面前擺著一套茶具，壺裡的茶己經沏過兩輪了，茶湯的顏色從深琥珀色漸漸淡成了淺黃。他端著茶杯，沒有喝，目光落在對面那張臉上。
吳啟文坐在他對面，穿著一身灰布長衫——那是被抓的時候穿的，還沒換下來，袖口蹭了一塊灰。他的頭髮有些亂，但臉上的表情己經調整過來了，不再是剛被抓時那種慌亂，而是換成了另一種東西。他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聲音帶著一種“我己經想清楚了”的篤定：“山下機關長，我是個明白人。該說的，我都會說。名單我己經讓人整理好了，天津站行動組、情報組、通訊組——所有在編人員的姓名、住址、接頭方式，全都寫清楚了。”
山下長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嘴角那絲弧度淡淡的：“吳先生果然是識時務的俊傑。帝國不會虧待真心合作的人。”
吳啟文的腰微微彎了一下：“機關長過獎了。我只是覺得，帝國既然有誠意，我就該拿出相應的誠意來。至於軍統那邊——說實話，我在那邊幹了這麼久，也沒覺得自己欠他們什麼。”
山下長川沒有接話。他拿起那份名單，展開看了一眼，然後摺好放進懷裡，站起來，整了整衣襟，對站在門口的副官說：“去，給天津那邊發報。”他沒有說內容是什麼，但副官己經明白了。副官應了一聲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山下長川走到吳啟文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吳先生，好好休息。接下來的事，我們會安排妥當。”吳啟文點了點頭，臉上的笑容依然掛著，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的時候，手指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那種“我終於熬過去了”的鬆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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