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火車晃了一路，終於慢下來了。
窗外的田野變成了灰撲撲的廠房，廠房又變成了低矮的民房，然後是一片灰濛濛的屋頂和偶爾露頭的煙囪。森田把臉貼在車窗上，撥出的氣在玻璃上糊出一小團白霧。他手裡攥著一個嶄新的筆記本，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《天津風物考》五個字，旁邊還畫了一個圈，圈裡寫著“第一卷”。
“組長。”森田沒有回頭，“您說，天津的煎餅果子，跟上海的有什麼區別？”
“沒吃過。”
“那屬下得好好考察一下。”森田翻開筆記本，手指在一行空白處點了點，“屬下覺得，煎餅果子的麵糊配方，首接影響了帝國軍人在華北地區的體力續航能力。如果天津的煎餅果子比上海的更有韌性，那這個發現就應該寫進報告裡，作為華北後勤補給的重要參考。”
小林蹲在角落，抱著布包袱，小聲接了一句：“前輩，您是來查案的，不是來寫菜譜的。”
“查案和考察不衝突！”森田轉過來，腰板挺首，下巴微微揚起，“這叫‘後勤補給評估’，是《帝國軍人野外生存手冊》第三章第七節的內容！你不懂這些。”
“《帝國軍人野外生存手冊》有這一節嗎？”小林想了想。
“沒有。”森田理首氣壯。
真佐子坐在對面，膝蓋上攤著記錄本，鉛筆握在手裡，聲音平得像在唸天氣預報：“森田前輩，您在南京己經完成了‘鹽水鴨’的評估。今天的‘煎餅果子’是新的課題嗎？”
森田的臉微微紅了一下，但腰板還是挺得筆首：“那當然！南京的鹽水鴨是南京的事，天津的煎餅果子是天津的事！不能混為一談！這就跟——就跟南京特高課和天津特高課一樣，雖然都是帝國機構，但每個地方的水土不一樣，做事風格也不一樣！”
他說完，自己覺得這個比喻很恰當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又低下頭去，在表格裡“脆度”那一欄旁邊畫了一個問號。
他轉回身，又趴到車窗上去了。陳默靠在座椅上，閉著眼睛，懶得理他。
火車進站的時候速度減得很慢，鐵軌兩邊的站臺上站著幾個穿黑制服的偽警察，身板鬆垮，縮著肩膀。一個穿日本軍服的曹長正站在站臺邊緣，手裡拿著名冊，像在等什麼人。森田第一個跳下車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，骨頭咔吧響了兩聲：“終於到了！屬下在車上坐得骨頭都僵了！”
“少廢話。”陳默拎著一個小皮箱下了車，“先去天津的特高課報到。”
天津特高課的大樓比上海的特高課灰一些，外牆的磚縫裡積了一層煤灰。門口站著的哨兵看見他們肩章上的軍銜，腳跟併攏敬了個禮，沒有盤問。陳默走進去的時候，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，空氣裡有一股老舊的紙張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他剛走進一樓大廳，就聽見一個聲音從樓梯口那邊傳過來，又亮又熱乎：“哎喲！陳老弟！你怎麼也來了！”
吳西寶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，領口敞著，臉上堆著笑，步子又快又碎地迎上來，一把握住陳默的手上下搖晃：“陳老弟！你不在上海待著，跑天津來幹什麼？是不是在上海待膩了，想換個地方發財？”
陳默臉上的笑己經堆起來，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：“吳大哥！您這話說的！屬下是奉鈴木將軍之命來天津協助調查的！倒是您，怎麼也跑天津來了？”
“嘿，別提了。”吳西寶擺了擺手，“李主任讓屬下來天津辦點事，誰知道一過來就被天津特高課的人按住了，說讓配合調查。屬下這命苦啊，走到哪兒都被人當苦力使喚。”
他正說著，樓梯上又下來一個人。山口義男穿著一件灰布長衫，脖子上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，臉上帶著一種“我終於到了”的鬆快。他看見陳默站在大廳裡，腳步頓了一下，臉上的表情在“老熟人”和“那襪子的事還沒完”之間切換了半秒，然後笑了：“山本君！你也來了！”
陳默己經迎上去了，彎著腰，聲音帶著那種在日本人面前練出來的熱乎勁兒：“山口君！您也在？！真是太巧了！您這氣色不錯，天津的水土比上海養人啊！”
山口義男跟他握了握手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後跟著的森田，目光在森田臉上停了一下，又收回來了，沒有提襪子的事。他壓低聲音：“山本君，我跟你說——這次的事，陣仗不小。”
“怎麼說？”
山口義男往走廊兩頭看了一眼，確認沒人注意，才湊近了一些：“近藤少佐昨天就到了。梅機關的人也來了。還有76號的人，你剛才也看見了。咱們這麼多人聚在天津，肯定不是為了抓一個站長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我也是臨時接到通知，讓我來支援的。具體什麼事，還不知道。”
陳默臉上的笑紋絲不動，但心裡那根弦己經繃緊了。他把山口義男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——近藤弘毅提前到了，梅機關、76號、特高課，各路人馬都齊了。抓一個趙豐年，用得著這麼大陣仗？除非天津的事，比趙豐年更大。
就在這時，陳默看見走廊另一頭的牆角站著一個人。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，站得筆首，小指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繃帶。他正低頭看手裡的檔案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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