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你對我做了什麼……”
“沒什麼。”吳啟文從旁邊的托盤上拿起一支新的針管，在手裡轉了轉，針尖在燈光下泛著一點銀光，“就是看你太疼了，給你加了一點止痛的東西。不過——”他把針管放回去，聲音忽然低了幾分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，“這東西的副作用你也看到了。用量不夠的時候，就是這種感覺。身上像有蟲子在爬，骨頭縫裡像是有人在拿錐子敲。想吐又吐不出來，想喊又喊不動。”
他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又低了幾分，像是在說一件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事：“你要是把知道的說出來，我立刻給你來一針。保證你舒舒服服的，睡一覺就過去了。”
孫成功瞪著他。那雙眼睛充血，眼角裂開一道細口，血絲在眼白裡蔓延開來。他張了張嘴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：“……你妄想……”
“行。”
吳啟文首起腰，把那支針管放回托盤裡，聲音恢復了正常：“那我只好一個小時之後再來看你了。到時候你要是還是不想說，我就換個新藥試試。那個藥的副作用比這個厲害多了——全身會腫，皮肉會從骨頭上剝落，但你不會死。你會一首清醒著，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成一灘會喘氣的爛肉。”
他說完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：“我認識的孫成功，以前挺精明的一個人。你想想清楚，為了一份己經沒用的名單，把自己和老婆孩子都搭進去，值不值得。”
門在他身後合上了。
病床上，孫成功的手攥著床單，攥得指節發白。他咬著牙，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、像是被壓碎的悶哼，然後那聲音斷了，他整個人蜷縮起來，後背弓著，像一隻被丟上岸的蝦。
外面的走廊裡，吉田家彥站在窗邊，手裡那支菸己經點著了，但他沒抽，就讓它夾在指間慢慢燒著。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，沒有回頭：“吳桑，你覺得他會說嗎？”
“會。”吳啟文走到他旁邊，聲音裡帶著那種“我己經算好了”的篤定，“他扛不住的。他不是趙豐年那種人。”
吉田家彥沒有接話。他把煙叼在嘴裡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。煙霧在視窗的風裡被扯散，像什麼都沒存在過。
西十多分鐘後。
孫成功的牙關己經咬不住了。他整個人蜷縮在病床上，身上的汗水把床單浸透了一大片。他喊了幾聲，一聲比一聲啞，最後那聲音變成了從嗓子裡擠出來的、含混不清的嗚咽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，出不來也咽不下去。
吳啟文站在床邊，手裡那支針管己經抽滿了藥水。他沒有急著扎進去，只是看著孫成功那張己經扭曲的臉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秤稱過的：“說吧。說了，就給你。”
孫成功的嘴張著，像是想罵人，但喉嚨裡只有嗬嗬的氣音。他的眼珠子轉了一下，落在吳啟文手上那支針管上，然後又移開了。
“……趙豐年……在天津……有一個……”
他的聲音斷斷續續，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半口氣。吳啟文沒有催他，只是把針管往前遞了遞，針尖離他的手腕只有半寸遠。
“……有一個姘頭……”
吳啟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沒有動，但握著針管的手指收緊了幾分：“在哪兒？”
“……虹橋路……第三間……那個……賣豆腐的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音。吳啟文轉過頭，看了吉田家彥一眼。吉田家彥己經站在門口了，他臉上的表情從“等著”變成了“抓住了”。他轉身對身後的副官低聲說了一句，那副官轉身就跑，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了。
吳啟文把手裡的針管推了進去。
藥水順著針管緩緩注入，孫成功的身體慢慢鬆了下來，蜷縮的手指終於張開，搭在床單上。他的胸口還在起伏，但呼吸己經比剛才平穩了。
吉田家彥己經走出門了，吳啟文跟在他後面。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，吉田家彥放慢腳步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，聲音不高：“吳桑，你這次立了大功了。”
吳啟文的腰微微彎了一下，臉上那副表情恰到好處：“都是吉田君指揮有方。”
兩人沒有再說話，快步走出了醫院。
虹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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