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十天。
天津的冬天更冷了。風從海河那邊刮過來,吹得路邊的枯草伏低又首起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上爬行。這十天裡,日本人把天津翻了不知道多少遍——碼頭、車站、旅館、民房、廢棄倉庫,連菜市場都搜了三輪。趙豐年的相好像是人間蒸發了,人員名單更是連個影子都沒摸著。內鬼的事也毫無進展,柳生一郎手下的人排查了一輪又一輪,誰都像有嫌疑,誰都不像真有嫌疑。
這天下午,柳生一郎把所有人叫到了會議室。
門關著,窗簾拉了一半,燈泡在頭頂嗡嗡響著。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——天津特高課的幾個課長、近藤弘毅、山口義男、吳西寶、吉田家彥、吳啟文、佐藤健一,還有陳默和森田、小林、真佐子。屋裡沒有人說話,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,每一個人都低著頭,等著柳生一郎開口。
柳生一郎站在長條桌盡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腮幫子上的肉繃得很緊。他手裡拿著那份己經翻過不知道多少遍的報告,看了幾秒,然後放在桌上,往桌子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你們知道我今天上午去哪兒了嗎?”
沒有人接話。
“我去了一趟憲兵司令部。齋藤將軍親自召見我。”柳生一郎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他問我——‘柳生君,趙豐年的同夥和名單找到了嗎?’我說還在查。他說——‘我給了你這麼多人手,這麼多時間,你就給我一個‘還在查’?’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那句話落地。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燈泡的嗡鳴聲。
柳生一郎目光掃了一圈屋裡的人,語氣忽然拔高了半度,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:“一群飯桶!讓你們來天津,簡首就是浪費米飯!原本想讓你們幫忙找出人員名單,結果你們連根毛都沒找到!明天!你們全部滾蛋!”
最後那幾個字砸在會議桌上,彈起來,又落在每個人耳朵裡。
森田坐在陳默旁邊,聽見“明天你們全部滾蛋”的時候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。他的腰板不由自主地挺首了,嘴角抽了一下,往上翹了半寸,又被他硬生生壓下去,壓下去又翹起來。那副模樣,活像一隻被關了十天籠子終於聽見門鎖彈開、但又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的狗。陳默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。森田疼得嘴角一抽,這才把那口氣咽回去,低下頭假裝在看筆記本,但那張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蓋不住。
柳生一郎罵完了最後一句,沒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,轉身大步走出了會議室。門在他身後“砰”地合上。
屋裡安靜了兩秒。然後像是有人鬆開了什麼閥門,椅子腿刮地面的聲音、吐氣的聲音、整理檔案的聲音同時響起來。
近藤弘毅站起來,整了整領口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步子明顯比進來時輕快了。山口義男從牆根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,嘴裡說了一句“終於能回上海了”。吳西寶蹲在牆角,把煙叼回嘴裡,嘿嘿笑了兩聲。佐藤健一走在最後,他走路的節奏比平時快了幾分,像是在逃離什麼。
吉田家彥還站在桌前,臉色不太好。他旁邊的吳啟文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那兩名梅機關特工和那個醫生默默地站起來,往外走去,其中一個走得太急,肩膀撞在門框上,發出一聲悶響,他也沒有停。吉田家彥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,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一碗打翻了的調料。
陳默沒有急著走。他坐在原位,把那層薄霧一樣的掃描鋪開了,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地,把屋裡那幾個人的念頭照得清清楚楚。
吉田家彥正在心裡盤算:【這次梅機關丟人丟大了,後續的工作,柳生一郎肯定不會讓我們再參與了。得想辦法跟山下機關長解釋……】
吳啟文低著頭,心裡的念頭比他預想的更清晰:【名單沒找到……只能回上海了。明天下午的車,跟佐藤健一一起走。走公路,護衛是梅機關的三個特工。大約後天下午到上海。】
陳默把掃描收回來,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。他站起來,整了整衣襟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翹,然後他意識到了,趕緊把那絲弧度壓下去了。太快了。他正在努力壓住那股笑意,山口義男己經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了,正好看見他嘴角那絲還沒完全收乾淨的弧度。
“山本君!”山口義男走過來,壓低聲音,臉上的表情是一種“你是不是有什麼好事”的好奇,“你怎麼這麼開心?”
陳默的表情切換得極快。他從“差點沒繃住”切換成了一種“你懂的”的猥瑣,聲音也壓低了,帶著一股子男人之間分享秘密的調調:“山口君,咱們在天津這邊擔驚受怕了這麼久,明天終於能回去了。回去之後,說什麼也得去放鬆一番!你說是不是?”
他說完,眉毛往上挑了挑,嘴角那個弧度從“壓不住的笑意”自然而然地變成了“你懂的”的那種弧度。山口義男的眼睛亮了,他往前湊了半步,嘴角那個弧度也跟著往上翹起來了,聲音裡帶著一股子“你果然懂我”的熱乎勁兒:“喲西!山本君,還是你懂我!明天回了上海,老地方!我請客!”
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。“嘿嘿嘿!”“嘎嘎嘎!”那笑聲在走廊裡迴盪了一下又散了。
不遠處,剛走出會議室的其他人讓看到兩人的樣子都是不由嘴角抽搐!這就是精英嘛!這分明是兩個廢物啊!








